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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动向长篇小说《那年夏天》酝酿中...... 最新动态长篇小说《寻找梦幻岛》连载中...... 导航阅读小说请点击左边类别中的分类选项! 欢迎词欢迎光临,吃好看好! 寻找梦幻岛(二)二. 郑鸿被带到警局换上干净衣服,那套旧衣服被做为证物没收了。在简单得办理了一些手续后,他被关在了看守所的铁栅栏后头。他记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郎当入狱,以前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像自己这样一个胆小怕事安分守己之辈居然也会有今天。回想这两天来一连串奇怪的遭遇心中苦水难覆总要满溢出来,于是身体里怎么受得住,呼拉拉地就冲着眼睛去,泪就不能歇止地往下倘。而且泪水加剧了他模糊的视线,使他完全辩不清周围的情况,只能辨出那冰冷的铁窗,铁窗外一片蓝色,还有冰冷的铁门,这些,都叫他的心冰冰冷。 没过多久他听到“吱呀”一声,循声望去,牢房的大门转开。因为视力的萎缩,他似乎只看见两件深蓝的警服飘进来,他们对他说陈队长要见你。他不知道陈队长是谁,于是他们告诉他陈队长就是负责办理他这件案子的警察。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这已经成了一桩案子有待审查,而自己竟然成了唯一的嫌疑犯。 他跟着他们在看守所里转了好几个弯,期间走过的全是幽暗的过道。这让他异常紧张,他厌恶昏暗的长而冗的地方,因为它们是他不详命运的见证者,它们亲眼见过他丧心疯似的颠狂状态,又或者这些过道本来就是不详之物,因为他也曾亲眼在它们中见过一些不详的面孔和说不清的亮光。 在几次迂回的转折之后他终于被带到了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对立着放了两张椅子,一张上坐着一个人,另一张空着。他想空着的一张肯定是留给自己的,而和自己对面而坐的一定是陈队长了。 郑鸿坐下后好几次试图看清面前的陈队长可是因为视力的关系他根本无法识别面前之人的样貌,更何况他还戴着一顶棒球帽,微微下压,似乎就是不想被人认出。带他进来的另两个警察则像两尊雕像似一动不动的立在他后头。 就这样静默着过了一会,郑鸿察觉不出到底是多久,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似乎能应证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间在不知觉中伸缩变化。他只看见陈队长不停得翻看桌上的档案簿,于是那些细薄的档案纸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配合天花板上“吱呀”着摇摇欲坠的电风扇,把时间永恒流转于凝固的瞬间。 审讯室的墙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这样奇怪的装饰物,但它就是在这里,而且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虽然是模糊的一团,但他总认得出自己。他肯定它决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而是其他的东西,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陈队长总算开口:“你认罪了么?”他的声音让郑鸿大吃一惊,原来所谓的陈队长是一个女人。本来他或许应该庆幸,因为女人总是比较容易心软和听信。可是现在他觉得有种莫名抽搐的冲动,女人,又是奇怪的女人,继烫花苞头的女人,撑红伞的女人,尖叫的女孩之后又来了一个戴棒球帽的女警探,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他怀着愤恨地悲壮想着,不仅如此,刚才的那个问题总有一种阴冷的寒意敛于其中,好像早已给他定了生死罪,根本不容有半分的辩解参杂。 陈队长重复:“我问你认不认罪?”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不认罪。我不认罪……”郑鸿辩解,同时紧张得浑身哆嗦,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个字就认了罪,那可是冤枉死人的事情。 陈队长用一种嘲讽的口气问:“不是你杀的?” 他迟疑了一下,担心他们不信,可现在信不信可由不得他们,“她是被雷劈死的。” 陈队长扑哧笑出声来:“那怎么只劈死她劈不死你?” 郑鸿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似乎是天意的安排,老天爷要劈死她而不劈死自己,想知道答案只有抬头问天。 陈队长忽然敛住笑,她悄悄地把头凑到郑鸿耳旁,轻声地说:“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逃罪?如果是以前这招还行得通,现在在我手里,连门都没有。我就是老天爷派人专门对付你们这种人的。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总有它自己的规律在里头,要发生的事注定要发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算被你逃过了一劫,还有二劫三劫,总之是在劫难逃!” 郑鸿不懂她在说什么,这些话乍一听很有高深的玄妙在里头,可是却其实毫无任何实际意义。眼前这个带大帽子的女队长,在他迷离的视线中,竟散发着一种离奇的神秘光芒,身后像是藏了一个偌大的五彩斑斓的霓虹探照灯。 陈队长把身子从郑鸿身边移开,正了正嗓音,又说:“你是说……这是意外?” 郑鸿拼命点头:“是,是,这根本就是场意外,我没杀人。” “我不相信。我刚才早就说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意外,只不过是一些注定的事以另一种方式发生而已。而你,你就是使那件事情发生的方式。” 郑鸿觉得她根本就是一个巫婆,用诡秘的力量诱逼他承认他不曾犯过的错误,把一切归咎于什么自然界神秘的法则,而用这些法则来蛊惑人心,让人们心甘情愿地被她的意识所支配,做一些以为是自己想做的却其实是她想要的事情。 陈队长此刻站起来,她走到桌子的另一侧,背对着郑鸿没有看他,她用一种冷静纤细的声调说:“我们有证人。” 于是那个面色可以说惨白的小女孩呆滞地坐在台阶上的画面像一道闪光一样闪进郑鸿的脑袋里。那拐角处的匆匆一瞥,那深深凝望远方的眼神都显得那么遥远朦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这个小女孩,而现在她却成为本案唯一的现场证人。她到底看到了什么,照理说现场的目击者应该有利于郑鸿才对,为什么她看到了与事实截然相反的两个方面? 随着陈队长的话音掷地房间里轰然亮堂起来,他不知道光线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屋里没有其余的灯,可是就是哗得豁然开朗了。然后,那面大镜子,果然它不再是一面镜子,而在里显出一个人形的样子,镜子变成了玻璃,玻璃墙的那面投射过来的亮光就是使这件屋子发亮的源头。人形的影子站在灯光下显得伟岸诡秘,他努力想看清玻璃后头的是谁,可是总也看不清。陈队长问他:“你还认得她么?她就是指正你的小女孩,她亲眼看见你杀了人。” 是她?郑鸿把脸凑近玻璃墙张望,果然是她,因为光线的散射使他辩不出她的年纪和身高,现在在陈队长的指引下总算认出墙中何人。她直直地站着一动不曾动过,当郑鸿靠近看她时她偌受了电流的刺激弹出手指着郑鸿大叫:“是他,是他,是他!”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凄惨。到最后连郑鸿都惨不忍闻退倒在椅子上。灯光一下子暗下去,玻璃又便成了镜子,他在镜中看到一个软弱的灵魂瘫塌在一张单薄的椅子上,这个软弱的灵魂面颊上的汗珠还反射着微弱的光斑。 他呼吸急促而短暂,他觉得事情总有些地方说不通,道不明,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呢?他因为刚才受了恐惧而使得本就不够聪慧的大脑更显得迟钝。这种冥冥之中强烈的感觉萦绕着他。就像分明感到身上有哪里发痒,却就是不知道往哪里挠一般难受。他本预先设计了很多说辞来替自己辩解可是为什么一到这里似乎竟显得多说无益了呢?他紧张的时候总想要摸摸他的眼镜以寻求安慰,可是眼镜在今天早些时候壮烈牺牲了,想到这里他感到无法抑制得心痛,多年来这个同他形影不离的挚友今早却永远离开了他,甚至连最后触摸它一下以向它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想到触摸这个词,他觉得如果把它算入悼文有些不太文雅,可是又想不出别的词来替代,所以思想就跟着它开小差。触摸……他想起死去的红伞女子,她甚至怀疑他想非理她,可是怎么可能呢?自己连碰都没有碰过她。对了!他总算发现事情的症结所在,他总算知道一部大机器里到底是哪个螺丝松了……是证据,这点很明显,自己根本连碰都没有碰过死者,又如何杀死她呢?虽然小女孩是一个完美的现场人证,可是在法医处还是要得到谋杀的证据,而这个证据,就是整件事情有所转还的关键。他惊奇于自己的智慧在此刻不辱使命发扬广大,激动地双唇颤抖差点连话也说不清:“我根本就没有碰过她,对!我根本连碰都没碰她,我怎么可能杀死她,我用什么杀死她?我根本不可能杀她!” 他就像刺客成功使出了杀手锏克敌制胜之后欣喜若狂,他甚至已经可以预见这点重要的依据使他成功地逃脱杀人的罪名。这不是狡辩,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陈队长似乎完全不为他认为强有力的证据所动,她缓缓转过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凝视着他。他明明觉得自己得了道理,可是面前陈队长那模糊的帽子下的半个脸蛋,总让他紧张得不知所以,他唯有屏住呼吸以免泄漏了自己内心的惊慌。陈队长幽幽地说:“可是她说她亲眼看见是你用拳头活活把她打死的……你怎么可能没有碰过她呢?你明明碰了她,你不仅碰了她,你还打了她,打死了她!”说完她直直身板,示意把郑鸿带下去。他不清楚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是自己活活打死了死者,这简直是莫须有的栽赃嫁祸! 可惜他没有得到多余的替自己辩护的机会就被架出了审讯室,在回牢房的路上,带他来的警察给了他一副全新的眼镜,虽然他不喜欢这个新朋友取代老朋友的过程,可是他毕竟需要它,因为这样他总算可以看清这个牢房的真实面目。
第二天的时候小美果真来探望他,当被带进探望室时他简直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小美会来,对于这点,他当时没有抱任何的幻想,她不愿意牵扯进一件貌似是凶杀案的事件中是情有可原无可厚非,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当真来了,并且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小美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polo衫,下身配一条窄腿的牛仔裤,从来不喜欢带一个没用的包包,所以看起来总是干练,清爽有活力。郑鸿就是喜欢她朝气蓬勃的样子,她不像一般的女孩子做作,表面总是装出一副小姐的样子来,她率真,她直爽,她喜欢足球,他喜欢她喜欢足球,尽管自己不喜欢,可就喜欢她喜欢。一个女孩子如果喜爱运动享受阳光,或许这点生命的朝气可以让他原本晦暗的生活云开雾散,他也享受她带来的这种新鲜空气。 可今天她的面容看起来却有点憔悴,像是整晚没有睡好担忧所致,他简直不敢想象小美是在替自己牵挂,虽然他暗恋着小美,可是心里总坚信像小美这样健康活泼的女子是不会为自己这样的男人所吸引。现下看着小美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里倒乐开了花,真以为小美是因为爱着自己所累。 小美见到他微微一笑,似乎要把狱中见面的哀伤气氛抹去:“郑鸿,你怎么样?” 郑鸿苦笑:“还能怎么样?不过……”他有点激动:“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小美认真地说:“我来是因为我相信你,你叫我救你,我也不是什么警察,不知道怎么救你,可我总得来听听你怎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是不会相信你会杀人的,而且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人家打死呢?” 虽然小美的话有点伤了他的自尊,显然他在她的心目中还算一个没用的男人。不过他还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动,他一情急便拉住小美的手说:“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你相信我就最好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小美奇怪:“为什么?” 郑鸿压低嗓门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奇怪,办这件案子的陈队长她根本不相信我,她只相信那个小证人的话,他们硬说是我把人给打死了,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说着使劲推鼻梁上的新朋友,显然还不太习惯,连说话都疙疙瘩瘩:“他们想害我……小美,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他们不信我的话。” 小美安慰似地握紧他的手,这让郑鸿心内一惊,这个动作像一剂激素被注入他的脑袋里,让他的思维兴奋而狂乱,根本无法听清小美说的话。只觉得脑袋周围嗡嗡得响。他总是要纠结于小美是不是喜欢自己,她来这里的原因是否是因为对自己的好感。想着想着双手越捏越紧,直到弄疼了她,她将手抽开,这才让郑鸿轻飘飘的意识有所清醒,小美问他是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问小美刚才说什么,小美说她问他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郑鸿回答是被雷劈死的。说完自己也有点哭笑不得,这个答案总叫人无法信服甚至觉得可笑。 小美却没笑,她想了想:“体育馆都有防雷设施,要被雷劈中恐怕不容易。” 郑鸿有些着急,他怕连小美都不信他,赶紧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说起来都很奇怪,先是莫明其妙捡到一张门票,然后又莫明其妙说搞错了日子,等真的到了日子又搞错了座位,最后还莫明其妙得让雷给劈死了。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得……小美,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觉得一定是有人想害我,这是一个阴谋,对了!对了!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检票员,我被抓的时候看到他们在笑,一定是他们,是他们想害我,小美,你帮我找到他们,找到他们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小美问:“这些你没跟警察说么?” “他们根本不听我的,他们全都不相信我,没人能帮我了。小美,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小美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来了一定会帮你。你也别想太多。我有个朋友正好在这里做法医,说不定尸检就是他做的,只要拿到尸检的报告,是不是给雷劈死的就真相大白了,谁想害你也没用。你放心吧!” 郑鸿想起陈队长说过的话,这个自然界有它自己的法则,要发生的总要发生,无论如何逃避都没用。或许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既然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意,现在有小美相助自己,心里总算宽慰,哪怕深知以小美一介百姓一己之力想起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不太可能,但好歹有人和自己同一战线不至于孤立无援。 “小美……小美,我……我全指望你了。只有你能帮我。” 小美拍拍他的肩膀:“我待会就去找我的朋友问问情况,你别着急,你回忆回忆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你说票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那个检票员在一块的?” 事到如今郑鸿只能尴尬地承认票是捡来的,他入场之后有人跟他争座位于是被检票员带下去问话,没想到当天风雨大做竟把检票员给雷死了。说完他都不敢望小美一眼,因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事情是真实地发生了,更何况是一个外人,他们一定觉得这是有史以来听过的最烂最好笑的笑话。 可是小美就是相信,她很认真地回答郑鸿说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连郑鸿都不太相信的情况下她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她再一次向他保证她一定会尽全力帮他之后便离开了。郑鸿记得她临走前说有什么消息明天会再来,他真希望一眨眼就到明天,他可以再见到她,哪怕没有什么消息,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
这天晚上郑鸿入夜难眠,看守所铁窗外头的青蛙和知了开起了音乐会,它们此起彼伏的永恒的单音节歌曲完全不能将他催眠,反而折磨着他的神经,犹如崩断的琴弦,悲壮的哀鸣后是长时间的震颤。他把头探到窗口想看看外头的夜色以做为百无聊赖的消遣或者排解内心的苦闷烦躁与不安。外头的景致实在颓败,只有一条光秃秃的小路,盘桓着像地里的蛇,神秘得通向远方。月夜下的水泥地泛着青白的光,浮起一层阴森的白雾。在雾葛之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瘦削矮小的身影,她正立在一块空旷的水泥地上,定定地,定定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奇怪,反复仔细地端详那个立在远处的黑影。没错,那的的确确是一个人影,并且像被发现时一样,一动不动地矗在那里。他的眼神中似乎有光,这道微弱的眼眸之光,一如既往地,直直地投射在郑鸿发颤的面颊上令他毛骨悚然,他想不通会是什么人在这么黑的深夜独自一人站在荒僻的看守所外,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那堵墙? 这种诡秘的行为使他窒息,于是把头缩回室内,寻思或许是哪个犯人的亲属,因为自己的亲人受了冤狱所以以这种方式默默的表示抗议。又或者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亲人的思念和不舍。想来想去变成了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睡,月夜下那孱弱的黑影总是若隐若现地浮荡在郑鸿脑中。他克服恐惧再次立在窗台前时那个人影已然消逝。或许走了,郑鸿想着。突然,一个黑影在不远之处倏地闪过,这个距离比起刚才看到它时要近了很多。他的背心一下子凉意泛滥,内心的怯懦再次出动把他拉回房间。不想刚一回头自己房内的铁门竟然悠悠得开了。他身子像中了弹猛地往回弹,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眼镜死死得盯着那门缓缓张开。但是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门就是这样开着,无端端得开着,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 过了好久,具体是多久他也不知道,只觉得月光从这头照到了那头,还是什么也没发生。渐渐的紧张的防备状态开始松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于门后世界的无比好奇。他纵使胆怯慌张可仍然坚持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口移动。他首先伸出右手轻轻触碰一下门把手,然后像摸了电门赶紧将手收回,好在一切安然无恙。于是壮大了胆,这次把整个头绕到门开的口子里张望,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思忖着门的打开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是看守所工作人员的一次失误,这个失误似乎给了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就此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必然会成为一个越狱而逃的通缉要犯。可是如果自己安坐于此,那么整个事件正在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万一最终变成一桩千古冤案,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一世的苦刑?想到这里不知如何是好。傻愣在门口一动不动似乎实非良策,夺门而去又欠考虑。这进退两难之际门口竟然再次闪过一个黑影,把他吓得倒着往回跑,恨不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离此地,不想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了中心,眼看着脑袋直接撞上地面,顿时失去了知觉。 在迷蒙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人的面孔若即若离地出现在微张的双瞳之中,只是眼神不能聚焦,所以总看不清他的样子,依稀可辩是名女子。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至于具体在说些什么就好像飘在空中的灰尘,和空气融在一起分不明确。她的面部有着复杂的无法详述的表情,像是一种责怪,又像是一种抱怨,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无助的求援。他恨不能立即直起身子问她到底怎么了,可偏偏力不从心,状若高位截瘫的病人,心中干着急罢了。并且这股着急的劲势趁着他身体的虚弱上窜下跳,不一会就钻进了心窝,导致身体匮乏,恍惚之中又昏厥过去。 等到再次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幽静的小土路上。周围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正自疑惑,抬头看,此地居然是梦中的梦幻岛,那三个霓虹大字在他的头顶散发着暧昧的光芒。他已经对时间完全失去了概念,对于空间的认识也在消失。好像一个刚刚学会空间转移的新手,对于突然间时空的变化有种措手不及的懵然。他回想起自己上一次的梦境,进入了梦幻岛之后发生的事件,那个神秘的花苞头老太太和自己的那场赌局,或许,要解开这一切古怪之事的钥匙正是掌握在那位老太太的手上。此时的状况和上次一样,既然前去无路后退无门,倒也索性迎着那暧昧的灯光故地重游。 进入的一瞬间又是刺眼的灯光,他透过眯缝的双眼惊奇的发现自己和上次如出一辙般变身成了一名赌客,挺刮的坐在一张硕大的赌桌前,绿色的桌面反射出的柔和光斑映衬在发牌员的白色衬衣上。他望着发牌员,他有着和上次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发型,甚至是同样的如复制一般的动作。一张牌轻轻地飘起,在空中圆舞几圈之后落在绒布桌面上。接着又一张牌按着前辈的轨迹滑行,只有在终点的选择上若有不同地转向另一个角落并且同样恬静地落地而卧。郑鸿将目光从空中的舞者转向桌子后头的神秘客,她依然顶着那个招牌似的花苞头,依然是那深陷的双眼,满脸的皱纹和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用来遮盖流逝青春岁月的粉霜。是她!郑鸿心底里惊呼,这个在现实和梦境中游走的女巫,她霸道地出现在他的双重生活中,将他们无端地窜联在一起,苦心经营,将他的生活统统搅乱,让他无时不刻不痛苦迷茫。现在,她又出现在这里,像他生活中的一根刺,一根针,再一次活生生血淋淋地扎了他一下。 他要向她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是谁创造了她?是自己的潜意识么?那为什么这位潜意识的产物没有遵从主人的意愿反而加害主人呢?是处心积虑的恶人么?那么为什么恶人甚至可以控制他的意识并且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呢?他甚至觉得她是一个没有意识的形态,她只不过是坐在那里,其实根本不代表任何东西,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叫她不坐在那里。可是现在他貌似失去了这种能力,她不仅坐在了那里而且操控起了自己的小生活,这就让他害怕,他的意识已经脱离他的管束而自由自在了。当他无法战胜意识的时候,意识就战胜了他。 “先生,您要牌么?”发牌员的问话打断了他飘忽的神经。 这句话他觉得如斯熟悉,好像现在是上个梦的延续,之前的是上集,现在是下集。他回忆起那个老太婆会在此时作弊,就在发牌员向不专心的自己发问时乘机作弊。他想提醒发牌员注意,因为他试图通过这个小动作来控制自己的梦境,他想给予不听话的潜意识一点教训。万万没有想到老太婆似乎洞悉了他的小小阴谋诡计。他眼见着她将藏匿于袖口里的纸牌曼妙一甩,那牌就像是被赋予了舞蹈的魔法,在空中欢快的翻滚着,几个华丽的转身之后干脆地降落在自己脚下。他惊得冷汗直冒,他怕被别人发现自己脚下多了一张牌,这岂不是作弊么?而且是人赃并获。他回头怒视阴险的老太太,她却报以恶毒的微笑。同昨天在体育场见过的相似微笑,那是一个难以磨灭的印像,此时又得到了再一次加强。天哪!他只能在心中狂喊,他竟然第二次被她算计了。在现实中如此,在不现实的梦境中也难逃一劫。突然想起陈队长对他说过的话,躲得了一劫躲不了二劫,总之是在劫难逃。或许,这就叫在劫难逃!他不安地抬头试探性地张望发牌员。只见他的脑袋刚刚离开自己的脚趾回归,双眼盯着他,用阴冷的表情和微弱的面部抽搐来回答他此时的心情。郑鸿想辩解,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只听到自己不停地吐出两个重复的字眼:“知了,知了,知了!”他不明白他知道了什么东西,什么也不知道却不停地喊知道,真怪!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他觉得空气中到处充斥着这种讨厌的声音,于是奋力用手挥舞,好像要抓住乱飞的苍蝇蚊子,将他们掐死于手心里。这才惊醒发现这声声阵阵的怪叫无非是窗外树枝上的夏蝉悲鸣。它们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晚上,知了知了的声音也若有似无地伴随了郑鸿一宿。这些声音好像是催眠的音波弹药,叫他整个晚上都昏沉沉的,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对于昨晚残存的记忆碎片只有一知半解的回忆,他甚至弄不明白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哪些只是他浑浑噩噩的胡思乱想罢了。依稀之中他似乎记得牢房的铁门曾经自动打开过,他怀疑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这铁门现下正牢牢地,不可动摇地贴合在门框的铁栅栏上,丝毫没有曾经被破坏或打开的痕迹。或许这个将灭的仅存的惨象也像是昨天晚上支离破碎的记忆洪流中消逝的断垣惨桓一样被冲向了亡逝的远方。
又是崭新的一天,这一天对于郑鸿的意义无外乎在空荡荡的铁栅栏里苦苦期盼缥缈的音讯,这个音讯或许来自陈队长意外的对于他是清白的认识,又或许来自小美私下的查探所得。他不怀疑小美是在真心的帮他,因为他对她很了解,知道她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至少是这样,所以他热切地盼着她来,哪怕不是像一只报喜的鸟儿给他捎来叫人兴奋的消息,至少是一只歌声婉转,可以听他倾诉的喜鹊。可是陈队长就像是只邪恶的乌鸦,伴随着她的到来注定要落下一地黑色的羽毛和一串叫人憎恨的诅咒!她希望她永远不要来,她反倒希望她永远在外头做无休无止的调查,至少这样可以保证他现在生活的稳定,而不至于面对更大的困境。 整个早上他耽溺于这样的揣测中变得恍恍惚惚。中午食不下咽,午后坐立不安。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昨晚零星的回忆又涌上来找他,好像那里曾经出现过一个人影,他自言自语说,然后用手扶了扶鼻框上的眼镜,像是在同它说话,是吧,昨天这里是不是站了一个人,你看见了么?我是看见了。月亮像是太阳的复制品,等到太阳下山之后出来顶替它的位子,却只及它的万分之一,月光把人的神秘都藏在衣服下面,风一吹全都抖了出来。太阳把人的神秘藏在心里,不用心看就难以分辨。就好像现在在外头走着的那些个人,郑鸿分不出来,但是或许,他们中的某一个就是晚上那神秘的倩影,在月夜下唱着哀婉的丧歌。又或许……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倩影。 “郑鸿,有人来看你。”后头传来看守所监管的声音。郑鸿将视线收回屋内,发现来人正是小美。她昨天说一有消息会再来,难倒是有什么消息了?真快!郑鸿心里高兴。他为着见到小美而高兴,或许,小美心里揣着的那个秘密,能让他再高兴一阵。 今天的小美有点不一样,下午四五点左右的太阳温煦得像是照相馆里头的柔光纸,它把人照得朦胧,明艳而不张扬,它让人有了棱角,却和周身的光晕相得益彰显得美轮美奂。郑鸿觉得小美今天真是特别地美。他以前未曾注意,或者以前根本没有,总之小美今天的双唇有一种流动的红晕,光线在上面绕着圈子跳舞,丰满生动。他不记得小美以前爱唇膏,他的印象中小美向来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她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拒绝化妆品,每当女同事谈论这些俗媚的胭脂水粉时她总是皱着眉头走开,她更喜欢和男孩子混在一起谈一些喜闻乐见的有趣事,然后一群人开怀大笑。这也是他爱她特别的一个原因。可是今天,她似乎披上了本该属于她的女人的抚媚外衣,这件外衣让原本被隐藏的浓郁的女人味像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露出了娇嫩欲滴的鲜活来。他深深地陶醉在小美成熟光感的脸庞里,甚至她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却浑然不知,只觉得刚才仿佛见了天上的女神,如痴如醉。等他缓过神来时,再仔细凝视她的脸,他觉得满意和庆幸,还好,小美只是稍做装扮,并没有浓烈的脂粉侵扰她的清纯。她只是在唇上微点绛唇,这细节处小小的匠心,才现出她的与众不同来。 小美并未开口说话,她独自安静地坐在郑鸿面前,好像专心地叫郑鸿欣赏着她的美。她的装束比起昨天来也略有不同。她脱下陪伴了她大半个青春年华的牛仔裤而换上了一条飘逸的长裙,它有很多褶皱的花边镶围,圈成一个蓬大的帐子,将整条腿都包围其中。她觉得坐着累了,于是将一条腿翘起搁在了另一条腿上。就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郑鸿觉得小美今天举止的一丝轻佻。他寻思平日里的小美很少会做出这样子的举动,她甚至很少会把两条腿翘着盘在一起。难道今天小美的细心装扮为了什么特殊的目的?所谓女为悦己者容,他狂乱而大胆地猜测小美的盛装之意莫非是在于自己!这倒叫他比受审还如临大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欣赏小美今日的华丽转变,是应该大放厥词呢还是应该略表赞许?他用手捏着眼镜的边框,紧张得浑身哆嗦。 小美见郑鸿迟迟不开口反而嗤嗤地笑了。这个笑从红艳的嘴唇里飘出来,也抹上了它香艳的色彩,变得曼妙多姿。小美说:“郑鸿,你怎么了?干吗盯着我看?” 郑鸿不好意思地笑说:“小美,今天你……你……你有什么消息么?” 小美菀儿,似乎知道这句话本不是他的原意,不过也不揭穿,由着他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得意地转开话题说:“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昨天晚上我从你这里走了之后就直接去了警察局,坐在门口等,一直等到下班的时候我的那个小学同学总算从里面出来了。我不敢马上上去认他,就悄悄地跟在后头,等过了一段路才上去喊他。他倒是很吃惊在这里看到我,问我什么事,我没有马上和他说你的事,我只是看到他有点愣住了……”说道这里小美有点隐隐的哀愁,郑鸿觉得小美一下子像是病了,病菌就是细敏和善感。小美接着说:“他和我一般大的年纪,没想到已经开始秃顶。我一下子看到他就想起小时候一起玩的情景。再看看现在,我都有点几乎认不出他了。唉……不说这些。他也是有点认不出我的。我们就一边走一边聊。他的自行车轮胎嘎吱嘎吱地想,我觉得很烦,我一开始和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后来我听着那自行车的声音我真的觉得烦死了,我想我为什么要和他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我又跟他实在没什么话说,还不如有话就直说吧!于是我问他是不是还在做法医的工作,他笑得倒是很尴尬,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他一点也没变,看问题总是往坏的方面。 后来我问他关于你的案子,问他有没有听说体育场死了个人,他当然知道,所以我是故意问的,想套套他的话,果然他告诉我死者的解剖工作就是由他来做的。我赶紧接着问那死因是不是因为被雷劈死的?他一下子就警惕起来,因为旁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情,别人只以为是被人杀死的,而且还有人证,不知道还有打雷这回事。我想我也是不聪明,这么问明显是暴露了自己。他就问我是不是别人托我来问的,我也不好隐瞒,郑鸿你也知道,这种事情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希望别人能理解帮个忙。于是我就告诉他關在牢里的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那个女的是被雷劈死的,不是他杀的。我只不过想搞清楚验尸报告到底是怎么说,也好证明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按照局里的规定他是万万不能透露这方面的消息的。这点我也是体谅的,可是我想如果我现在不抓牢他问个究竟,以后更加没有机会了,帮你更是难上加难!只好求他看在小学同学的一点同窗的情谊上无论如何帮帮忙。他总是有犹豫,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这个人想问题总爱往坏的地方想,他怕万一这件事被局里的领导知道了他饭碗不保,别说是他什么也没透露,哪怕是和我谈话也是不允许的!到时候连老婆也要跟他离婚的,呵呵,我就知道他怕老婆,这些男人都没用,叫我说离婚怎么了,离了才好!……” 小美说这话的时候又笑了,她今天的笑容像乍泄的春光,总有一种暗暗的抚媚藏在后头,好像在一夜之间,她再一次发育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性!小美继续:“他这么说我也不好直接嘲讽他,我就求他,求爷爷告奶奶的,叫他无论如何也要帮一个忙,而且发誓這件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对人透露的。你猜他怎么样?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非把我拉到一个小花园后面悄悄地说,说是怕被人看见,搞得像做色情交易……呵呵,他也想呢!就是没这个胆!我想正大光明的说话就算叫人家看见了也无闲话可说,这么藏着掖着叫人瞧见了才叫心中有鬼!我也不理会这个,还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原来尸体根本还没解剖!郑鸿,你听了也别急,因为我觉得这对你反而是好事。他告诉我说这案子上头的领导很重视,说要亲自调查取证,所以上头的法医还没来之前,死尸还一直在停尸房里冻着呢。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多问的,就求他有什么消息一定记得通知我,我表面上当然答应,但是我知道,叫他开口不容易!……” 郑鸿觉得小美今天的话里总是有话,对于她同学的描述,总有一种隐含的抱怨和不满在里头,而且像是受了他的什么屈辱又恨恨地说不出口。他也没相询小美,因为他知道小美一定是受了什么闲气,可是他就是怕,他怕自己真的要一辈子带在这狭小的铁笼子里,现在总算有小美相帮着自己,万一她因为忍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愤然离去,那自己岂不是永生永世不见天日?所以他心里头虽然千百万地为小美报不值,可就是开不了口,退一万步想,小美这么做也是对自己好,对他好的他不会忘记,将来如果还了自己清白,一定会加倍的对小美好。他为自己的这种自私的想法感到内疚和恶心,甚至有点无地自容,只好将目上的眼镜取下,用肮脏的囚衣擦拭镜片上模糊的斑点,或许在迷蒙的视线中,他才能躲过对小美亵渎的不安灵魂。 小美见他不说话,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听到上头来会审有点紧张和害怕?他摇摇头表示否定。小美此时讲椅子朝他的面前挪了挪,绞缠的两腿互换,将下面的腿跨到原先在上面腿之上,郑鸿觉得面前竟然有一丝凉风拂面,抬眼看才发现是小美宽大的裙摆因为她腿部豪放的动作而产生风洞,一瞬间郑鸿的眼睛似乎被吸引了这个大而黝黑的风洞之中,它像是宇宙中的一个黑洞,散发而出的诱人的气味和若隐若现的神秘色彩如同充斥于黑洞中的强大吸力,他的头首先不自觉地向前倾,然后腿漂浮而上脱离地面,身体就成鱼雷状平躺在空气里,瞬地,鱼雷发射,他的脑袋连同身子一块钻进了小美的下体,那里有好大好大的一个洞,他就这样一直往里钻,往里钻,扭动着身子往里钻……里头好像有一抹模糊的肉色,它在一上一下地翘动着,他看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于是赶紧让眼睛的焦点瞄准它,这才发现这是一个人的脚趾,它正随着主人的意愿上下摆动。后来他又发现这是小美的脚趾,自己根本没有进入什么小美裙下的大洞,而是如原样坐在她的面前,盯着它的脚趾发愣,她那上摆下晃的脚趾头好像是催眠师的怀表,叫他几近昏迷。同时他惊奇地发现小美今天穿了一双凉鞋,整只雪白的脚面露在外头,好像是特意显出来给人观瞻,骄傲自信地昂着“头”。他也不望着她,若有似无地问:“我记得你以前不穿凉鞋的。” 小美笑着回答:“以前是不穿。”说着把玉脚收回,重新藏到硕大的裙摆里面,“郑鸿,你怎么老是开小差?你难倒就不关心昨天后来怎么样了么?” 郑鸿觉得冤枉,不是他自己想开小差,是她逼着他开小差的。小美也不等他解释,自顾自说道:“那天晚上我本来想走了。可是他突然又叫住我,我觉得奇怪,他不是害怕被人看见和我交谈么?怎么倒主动留下我来。我就问他什么事,他说想叫我陪他走一走。说实话我是真不想陪他走,我发觉那么多年了,我和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共同语言,小学时候的事情……唉,说这些干吗,总之我不太愿意,但是他低下头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如果想帮你就跟他走,他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我想要的东西。呵呵,你觉得好笑吧?是好笑,像特务接头似的,他若是想帮我早告诉我了,非要神神叨叨地这个地方那个地方。好了你也别笑了,听我说下去,我想去就去呗。不是不是,他不是想对我怎么样……我早说了,他怕老婆……后来我就跟着他一路走,这一路上他决口不提你的事情,好像怕被人监听一样,两个人似是而非地说了一些什么话,我现在都忘记了。那个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到最后两边就剩下街灯了,我心里想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有点不耐烦问他到底要去那里,他这个时候停下来说到了。我往周围一瞧,不过是一个小区的门口,这个小区有点偏,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点着,气氛有点吓人。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他就指了指门口的一栋楼,说里面住的人,你可以从她那里打探点消息。里面住的是谁?他说就是那个小女孩,知道么?就是指证你杀人的小女孩。他说她们一家住在5楼西单元,新搬来不久,今天来录口供的时候他听到的,他想或许对我和对你有帮助。她不过是个孩子,记错了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想当时她不过是吓坏了,看到你在死者身旁就以为是你杀的人,其实事实未必如此,你放心吧,我哪天去她家找她问问,说不定过几天她冷静下来就记起来你没杀人呢。” 郑鸿很高兴小美也意识到了本案至关重要的一点,小女孩的话将直接决定郑鸿能否得还清白,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希望其实并没有那么渺茫,小美似乎很快就进入了为他洗刷冤屈的状态并且离再现事实的真相几近一步之遥。他佩服起小美的智慧来,更庆幸自己找对了朋友!他激动地握住门口的铁栅栏喊不错不错,就是她,小美,你一定得问问她,让她证明我的清白。 小美此时站起来准备离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郑鸿真希望自己能随了她一同去,好现在就冲入那小女孩的家中,教她把事实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小美却并没有马上出门,郑鸿看到她在门口和警卫耳语了几句之后又重新回屋坐到原来的座位上。郑鸿有点差异,小美的表情却镇定自若,她望着郑鸿,一时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想说却欲言又止,脸上总挂着笑,这种笑容,在郑鸿看来,有点和素来的小美大相庭径,或许是因为那红彤彤的嘴唇的关系,那笑意总有一种风尘的复杂参融其中。 过了一会,小美开口:“刚才我问狱监能不能多留一会,他说可以,所以我又回来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期间郑鸿很想说点什么打破沉寂,可他想不出来应该说些什么合适,因为怕不合适所以干脆忍着不说。 小美又说:“郑鸿,你想听故事么?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小美是怕自己闷所以想讲故事替自己排忧解烦么?难怪她的一番良苦用心,郑鸿欣然接受。 于是小美开始了她的故事:“她是一个女人,未婚,每天晚上喜欢在街上走,看街上的霓虹灯,看人来人往的人群,他们的表情,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她喜欢看他们脸上的故事,体现不同的人生。但是她很困惑,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人生一世,花开一时,到底是为了什么,每天复制一样的生活,枯燥得像是一把干柴,一下子点燃烧光了拉倒。于是她就在街上闲逛,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这个转角转向下一个转角。后来有一天她在某条街的某个转角遇到了一个女巫,她顶着一个漂亮的花苞头,满脸皱纹,符合一个女巫应有的所以外貌特征和气质条件。女巫问她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回答是的,她的确是在找什么,可就是找不到,每天从早找到晚,从晚找到早,从来没发现这样东西的影子。女巫说可以帮她找,只要300块。于是她付了300块,女巫从她蓝紫色的水晶球里发现了它的踪影,于是告诉了她一个地址,她按着这个地址来到了某个地方。 这个地方很偏僻,周围没有路过的车辆,甚至没有行人,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达那个地方的,反正就是到了。那是一栋很简易的平房,大门上面挂着一块闪烁的霓虹招牌,闪闪发亮的。可是很奇怪,霓虹招牌上的字被破坏了,有些比划纵横交错在一块,让人辨不清具体是哪几个字,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确实是一个地方,可以进去,可以出来。 她进去了,里面的灯光很低调,总是闪着一些昏黄的颜色,从这头晃到那头,有灯光掠过的地方,她可以看见一些男男女女坐在里面,他们手里或者握着酒杯,或者握着对方的手,或者握着对方身体的某个部位,在灯光不及的地方,则完全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只有低沉的呻吟声和痴痴地迷笑声,那些身影像是飘荡在这所房子里的幽灵,他们盘旋于你的头顶,在上面绕成一个圈,两个圈,数个圈,直到这些圈圈将你一团团,一团团地围困住,然后你也就深陷其中,一边厢与一些人相拥,一边厢与一些人亲吻。 她在这些人群中穿梭,凭借了直觉,因为没有视力的指引,当她不小心撞到一些发烫的肉体时,她礼貌地避开,因为这是他们的乐园,打扰是一种罪过。后来天顶上的灯光又一次临幸她的所在,在短暂的一段可视状态中她看见一个了那个女巫,她安静地坐在最靠里面的墙角里,她想去寻找她,因为是让她来这里寻找它的,可是这里有很多很多东西,什么才是她想要找寻的它呢?她继续向前走,向一个开拓者那样向前挪动,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墙边。花苞头的女巫坐在那里望着她,她也望着她,然后女巫开始笑起来,露出一排缺损的牙齿。接着她说出了三个极富有韵律的词:‘你来,你来,你来。’边说右手伸出勾出食指,像勾魂的恶魔勾引着她前进,于是她便跟随着她的指引缓步向前,他们紧贴着墙面前行,从一个墙角拐到另一个墙角,突然,一面墙轰然打开,露出一间隐密的暗室,女巫首先自个进入其中,并且在里面继续喊:‘你来,你来,你来。’她循着身影,俯下头,进入了暗室。 她一进入暗室就发现自己似乎是进入了太空之中,这个地方没有重力,身体一下子向上飘了起来,然后又如同失重般向下坠落,这种仿佛高潮般的快感让她兴奋地放声大叫浑身颤抖,突然,身体就嘎然停止在半空中,轻飘飘地在黑暗中浮动。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快活,好像鸦片在血管里爆炸,让每一寸神经都欢愉地活蹦乱跳,它们甚至想要从她的身体里跳出来,四面八方地拉扯着她的身体,向每一个角度纵情延展。然后,她因为受了各方的力的作用而开始旋转,似飞翔与空中的氢气球,自由自在地在黑暗的天空中打转。 猛地,不知从那里伸出一只手,这只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胸脯,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可就是喊不出来,那双不规矩的手开始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游走,她本能地想要抗拒可就是无法摆脱這雙手带来的奇妙触感,她觉得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好像要燃烧起来,他们在如饥似渴地渴望着这双巨大的手掌,渴望着它多多分泌一些液体使她的身体得以降温。 灯光在此时跳越着亮堂起来,她看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像一个肉球一样镶嵌在一群人中间,他们赤身裸体首尾相连,身体和身体之间因为空间的不足而相互缠纽在一块,像一条一条的纽带,那些兴奋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天上飘下好多好多的雪片,这些雪片好大好大,而且似乎不会融化,他们覆盖在人们的身上,人们争先恐后地争夺着这些雪片,讲它们贴在自己的胸前,背后,私处,讲他们贴在自己的脸上,手上,臂上,有的甚至将他们吃进肚子里,然后是放浪的大笑声响彻云霄,她也跟着他们一同争抢那些雪片,她也跟着他们一同大笑,她张开自己的双手,将它肆无忌惮地搁在一些男人一些女人赤裸的肌肤上感受他们令人心醉神秘的质感。 此时,一个男人悄悄地飘拢她,他用他的手框住她的腰蛮,他用他的唇帖上她的脖颈。她不抗拒,她渴望,他们像是两条水蛇缠绕在一块。然后男人拿出了一只唇膏,她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或许一只就拿在男人的手里。他用唇膏为她画上鲜红的双唇,然后又用舌头将那红唇舔食干净,然后再画上,再舔拭,如此往复。她看着她的红唇,那烈火般的色彩将她的血液也几乎点燃,她热得整个身体在空中打滚,大家似乎发现了,他们发现她烧了起来,不错,是大火,大火,熊熊的大火烧了起来,这里是火,那里是火,到处都是火,火焰,火焰要将她吞噬!” 大火,大火,郑鸿觉得大火不是在别处燃烧,而正是在这里炙燃不灭!他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他跑向小美,却被面前的铁栏杆阻拦,面前的小美仍然在笑,浅浅地微笑。郑鸿意识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火,这一些都是小美的一个诱人的故事,在故事里大火烧灼了起来,可是这是现实,现实怎么能和故事混淆在一起呢?虽然如此他已然满头大汗,他把眼镜取下来擦拭额头的汗珠,一时间有点不敢将眼镜重新戴上。此时听到小美说:“郑鸿,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来将给你听。我走了。”说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关门声,狱监把铁门再次牢牢锁紧。 寻找梦幻岛(一)一. 郑鸿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以感受钞票的质感,这些恐怕是他这个月唯一剩下的,发工资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下个月的薪水却遥遥无期,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一紧张就喜欢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正,好像要给自己添点信心。或许他觉得自己应该同老板争执一下,现下的情形,什么都涨只有工资不涨,还叫人活下去么?可是,这种话怎么敢说得出口?不敢!他不敢,他的大眼镜似乎是他懦弱的象征,像一个符号一样印在他的身体里。无奈!抬头看天,八月骄阳流火,荼毒的温度像肆虐的病毒已经侵入城市的各大死角,无一漏网之鱼。他想市区的气温一定更高,一半是因为天气,一半是因为人气。可不是么?!奥运会期间京城里各大赛场周围挤爆了人和车,这么多的二氧化碳排放体聚拢在一起,就像引爆了一颗炸弹,让方圆数里都烧灼起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奥运会啊奥运会,多么难得来了一次,不去看一眼似乎是一个天大的失误,况且就在自家门口,不去现场助威呐喊更甚成了一种不孝,好比自己的长辈病倒在自家门口,哪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想着想着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朝地上瞥一眼,居然是一只钱包,将它拾起,仔细端详,发现是一只紫红色的长形钱夹,就是那种大钞放在里面不用被一折二的款式。细腻的皮质表面,微微地反射着日中的阳光,有点刺眼。并且伴随着光点的反射是印烙在表皮的纹路,那些曲曲折折的生命之线似乎正述说着一个个活生生的肉体是如何被剥皮抽筋。或许在那些蜿蜒的勾回之内,隐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精灵们,他们像寄宿于深暗的峡谷地一样宿生于这些细密的线条之中。他感到伤心,为这种不人道的产品所导致的后果而担忧与愤恨。这种情感开始膨胀而变得有些失控,以致于他无法安静地定下心来全身心地思考如何处理这件东西,他开始变得惶惑与不安。为了这个小小的误会,对,这仅仅是个误会而已,他并没有偷窃这昂贵皮具,也压根没有这个意图,不过是偶尔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它并把它捡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是如果被折返归来心急如焚的主人瞧见,那这将是一场百口莫辩的诉讼。于是他赶紧向四周张望,在确信周边并没有任何失主的影踪之后才平抚心绪,慢慢地将钱夹打开,倒不是企及里面能有多少意外之财可供自己享用,不过只是好奇罢了,这是人的本性,只有在这项本能被满足之后才会继续思量自己的利益和得失。光线随着钱包的翻动而向四周折射,在微末的一段刺眼的毫秒之后,钱夹露出了它内心的秘密,内里的材质虽然不是皮革,但是从外皮和内在的手工看来,这绝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名贵珍品。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一样珍贵之物,他不知该不该继续窥伺下去,很显然与这件东西的豪华相衬的内里必定是不菲的钱财,深恐只要再一步,自己打开的便不在是一个普通的钱夹而是潘多拉的魔盒,将欲望的魔鬼释放出来,附身于其思想身体之内,驱使自己被贪欲所掌控,邪恶便应运而生了。他努力想将钱夹再次合上,但是它似乎是一张单程票,只能向前不能倒退,无论脑海中的意志如何坚定如铁,身体就是没有足够的力气来完成大脑的指令,心里便失了最后的一丝丝勇气和愧疚。或许,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好奇的本能唆使着他继续这次离奇的冒险,要将这件神秘事物一探究竟。 里面真实的情况似乎让他有点失望,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而是崭新的好像它刚刚从名贵的货架上被取下一样,如同一个天使,不小心掉落而置身于这条小马路上。身上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静静地躺在这里似乎专程等待着被别人拾起,这是它的使命,而不是作为一个钱夹被使用。他翻开它的夹层,里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黑沉沉的,没有钱,没有名片,甚至没有一张纸。不对,等一等,当他翻开第二层夹层的时候,就像是这片新大陆里唯一幸存者的一张薄薄的纸片惹得他莫名地兴奋了一下。总算并不是一无所获!尽管有所获并不是其本意,但是空空如也的钱包总是叫人失望的,哪怕这个钱包本身就价值不菲。没有名片就没有主人,他想着,没有主人,即使自己想归还也无从还起,况且里面除了一片纸也别无他物,似乎它根本也就没有什么主人。如此想来,他的负罪感得到了暂时的缓刑,便也再没什么顾虑地把那片纸取出,它的长度正好和钱夹的长度相当,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膜,触感很光滑,放到眼下一瞧,他起初还有点不信,再仔细看了两遍,果不其然,是一张奥运会足球比赛的入场券,日期就是明天。他记得,人人都在谈论明天的那场足球赛,那是中国队的主场,中国队同新西兰队的较量。他知道这场比赛对于众多真伪球迷来说异常重要,甚至对整个国家都意义非凡,在政府的大力号召之下,别说正票,连黄牛票也像天上飘的蒲公英,一眨眼就没了。可是现在,它居然凭空地出现在自己脚边,活像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奇迹,一件礼物。叫他受宠若惊,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身凉水,痛快到心里去。尽管,他心里思忖,尽管我不是什么球迷,说实话,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运动迷,对于足球这种打打杀杀的体育项目更加兴味索然,可是,这天杀的好事居然落在自己身上,难倒不就证明着自己的高人一等么?而且正如之前所说,奥运会开到了自家门口,外加自家的孩子上场打仗,不去观战实在是大逆不道!心里便也打定了主意,如果票子不假,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充当一回球迷! 门票自然当仁不让地收入口袋,怀里揣的又何止是这样一张门票,还有一种暗自得意的小小兴奋。被这种小小的兴奋所左右,连同那个钱夹,也一并收进囊中带回家去。
很快到了第二天,郑鸿应景地换上一身足球衫,将门票平整地放在裤子口袋里,早早地出了门。 在转了几趟公车从郊区一路颠簸到达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左右,太阳早已像灯笼一样高高挂起,硬是叫你无藏身之地。他一抹头上的汗,滴滴答答地便从手上往下流。抬眼向前望去,等待入场的人群已经拉成一条长龙,歪歪扭扭地像一条尾巴,兴奋地高高翘起。他无奈地接续着这场接力,很快就成了长尾巴中的一根绒毛。 终于开始检票了。人们就像鱼儿一样个个鱼贯着钻入了一个小小的门洞。速度开始快起来,气氛开始热起来,人们一边兴奋的高呼中国队加油一边迫不及待地向前挤。不多功夫,他已经可以看清检票处的情形,负责检票的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或许是因为太阳的关系,他戴着一副深黑色的墨镜,确切的说,是将他的三分之一张脸遮了去的大蛤蟆镜,叫人看不清眼镜后面的神色,平添了一丝神秘感。而且他的头发也西洋式的卷曲着,加上干瘪瘦黄的皮肤,肥大的鼻头和厚厚的嘴唇,很难不叫人联想到勤恳朴实的印度工人,在上个世纪中叶,曾经辉煌于中国的上流劳工市场。 现在这个印度工人模样的检票员接过郑鸿手里的票,他低头看一眼,就似乎发现什么宝贝似地再也不肯把目光收回。按着郑鸿刚才的经验,这一眼绝对应该在下一秒结束而他则可以顺利入场。可是现在看来,这一秒似乎过得有些不寻常得慢。他开始忐忑不安,手不停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汗却和他唱反调硬把它往下拽,他只好反复这个愚蠢的动作。难倒……没可能,检票的怎么可能知道我这张票是捡来的?上面又没有照片又没有密码。可是,可是他为什么看了这么老半天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妥。他唯一可以想到的解释就是这是一张假票,果不其然,是假的,我就知道是假的,不然,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不然,不然早给别人捡去了,还轮得到自己么?他正苦于无法脱身心急火聊,加上天气的作祟,简直像给人用火烧一样难受。试探性的瞅一眼检票员,却发现他深黑的墨镜后面似乎有种异样的兴奋,这种兴奋像是因为抓到了一个使用假票的不法分子的成就感所致,又像是一种因为陷入了一场更深更远的阴谋而带来的莫名的快感所致!接着,郑鸿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被隐藏着的面部表情的仅有的一丝泄漏,这个泄露让他无所适从。或许,他觉得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趁自己还没有被抓住,趁这个男人还没有进一步地发现事态的严重性,他应该立即离开,以避免卷入一场难以申辩的误解之中。 “先生,这张票是明天的,你应该明天来。”中年男子突然说。 明天?郑鸿觉得奇怪,很显然刚才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张票无疑是一张真票。可是怎么会是明天呢?昨天晚上加上今天早上,自己明明把这张票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不可能是明天啊,难倒看了那么多次还会看错?他从中年男子手里接过票,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没错啊,日期明明是今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的是今天。郑鸿不服气:“是今天没错啊,怎么可能是明天,你自己看,8月18号,今天是8月18号吧?”他回头征求别人的意见,以期得到众人的支持。现在既然证明这张票是真的,刚泄了的底气总算充盈一些,索性硬着头皮据理力争。后面的人似乎不理会,一个劲的埋怨郑鸿耽搁他们入场,叫他快滚。 “先生,这的确是明天的票,明天你再来,还是我检票,我一定让你进去,你今天真的不能进去,这不是今天的票。” 郑鸿觉得无法跟这个中年男人沟通,无论他怎么指着票子上印着的日期,都始终无法使他相信这张票适用于今天而不是明天。后面的人群则像发了狂地暴怒起来,甚至有人要求保安把郑鸿扔出去。他觉得腹背受敌,被人冤枉却有苦说不出,有理说不清。他心里咒骂中年男子瞎了眼。鼻梁上的汗珠像受屈的泪水倾泻而下,大而重的黑边框眼镜顺流滑落,几乎挂到了嘴唇上,他对眼镜撒气,奋力向上一推,眼镜也不甘示弱,一下子飞将出去,落在地上,寻死觅活,索性玉石俱焚!没了眼镜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屈膝寻回眼镜的欢心,不料这样一来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叫自己百口莫辩。蹲在地上拾回眼镜的同时,他发觉面前站着的中年男人此时显得异样挺拔消瘦,那嘴巴保持着相同的速率吐出字来,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冷淡,不停地用冷冰冰的口气重复着:“先生,这不是今天的票,请明天再来。先生,这不是今天的票,请明天再来。”郑鸿分明觉得中年男人根本不是对着自己在说话,他活脱像一个布娃娃,被看不见的线牵扯着行动,而自我没有任何意识。 在郑鸿逃离前他所记得的最后一眼,是印度工人长相的中年检票员低头睨他,神秘黑色大墨镜后面的眼神像一张映在深邃窗玻璃上的脸那样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混合着不屑与同情的复杂眼神。他觉得受了侮辱,这种屈辱让他无法承受,当他站起来准备逃离这尴尬境地时,中年男子吐出了一句意味深远的话:“记得明天来啊!错过了就没了。”
郑鸿应该觉得那个男人最后的话是在戏弄他,骗他明天再去,好叫他再次出糗。可他就是不能说服自己,他就是觉得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中年男子的话现在想来似乎极具说服力,或许真的是自己蛮不讲理,或许这仅仅是票务部门的失误,印错了票面的日期,而他只是在耐心解释,尽着自己的本分而已,并没有太多刻意羞辱的成分。那么明天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再去呢?郑鸿正犹豫不决,回到这张门票本身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张千真万确的真票,如果自己因为害怕再次被羞辱而错过了观摩那场比赛的机会,似乎太过不值。打定主意,天平顺势倾斜,明天将会是郑鸿一次崭新的尝试。这么一来,刚才烦人的燥热好像被一扫而空,地表开始卷起一些细细的沙粒,盘旋着朝身体扑来,顿觉神清气爽。 在这个时候,他习惯看天,当他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或许天上能有什么答案,当然,往往,透过他的大玻璃片,他得不到任何东西。可是今天似乎注定要不同寻常,不是说天上有什么神奇的暗喻,而是天色的不同寻常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刚才还是火燎燎的满天红光,转瞬之间,太阳已经被软禁于内室,厚厚的云层在天空闹起革命,革命掉了太阳帝国,革命掉了阳光普照,革命掉了晴空万里。现在是浓密的云层当家作主,它们在天上张牙舞爪,摆出各种姿态,或而群起居之,簇成一团一团,或而各自为政,风吹云散。是的,风起云涌,一瞬间天穹像一个巨大的罩子,呼啸着压到人们的头顶上来。郑鸿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暴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上云朵的变化,它们离奇的形状引发了他的好奇心,虽然云朵的千奇百怪的形态曾经被各大诗人作家咏颂过千百次,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留意过,云朵可以变成数字的形状,他留意着东边天际的一团乌云,它们起先是混杂在一起互不可分,随着风的吹拂,他们渐渐被剥离开来,起初还是说不清的浑沌,后来就隐约显出了数字的形状,由4个逐渐变成8个,然后一字排开,就这样,8个赫然的乌黑的数字凸现在天顶之上。郑鸿依然痴痴地遥望着,他望着它们不是因为这8多云奇妙的形态,而是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他赶紧低头将口袋里那张抓皱的门票拿出,他记得门票上有些数字。的确是有的,他在门票的右上角的串连号上得到了证实,这诡秘的出现在天空中的8个数字,和他奇妙得来的这张门票上的串连号居然一摸一样。 郑鸿来不及细想这其中有什么玄妙的联系,倾盆的大雨已经不容迟疑的落下来,像一颗颗小钢珠,死命地往身上打。瞬间他觉得自己置身于瀑布之内,眼前的水帘让他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天光更是一下子由昏到暗,他只能摸黑向前跑,衣服像贴着身体的皮肤,同肉体粘连在一块。他越是跑,雨下得越是大,依稀身边有几点汽车的灯光滑过,又舜地消失在后面,无影无踪。他感到害怕,现在推眼镜已经成了无意义的无用功,索性把眼镜取下,往口袋里一塞,闷着头,直冲上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在漆黑的大雨中前进,雨水顺着车窗滚滚倾泻,仿若行驶于大海,左右是被劈开的巨浪。郑鸿匆忙跳上车,站在投币口的时候只觉得身上的水受了重力的吸引不住的往下流淌,汇聚于脚下成为一畦洼地,渐渐的水塘没过了鞋子,赶紧将双脚抽离,向车厢里走,脚后留下一串水色的脚印,不多时便透到了车体里,只剩下风干的残骸。他一时忘了将眼镜重新戴上,所以极目望去全是模糊一片,正如同置身于水幕之中,因为水对光线的反射而让一切变得模棱两可。车厢里除了售票员之外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最后排的位子上,看不清脸的样子,只依稀辩出他穿着一件挺刮的西服,打着领结。怕是刚刚参加完聚会归来,或者就是聚会上的服务生,对于这两者的区别,郑鸿恐怕搞不明白。 售票员坐在一旁,时不时地瞟他一眼,他知道这是一个暗示,叫他买票。身上的水使他变得异样得紧张和不安,好像这些东西导致了他大脑电流的短路,于是脑子有点不太灵光,连票都忘了买。他一紧张就想起鼻梁上的眼镜来,用手一推,不在那里,一阵短暂得害怕其遗失的心惊肉跳之后终想起刚才被自己收进了口袋,于是赶紧取出戴上,眼镜上的水痕如同一条条白色的光带,恍惚于车厢之内,郑鸿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在车厢里飘来飞去,还是只是印着于镜片之上的痕迹。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屁股里就挤出水来,滴滴答答落在车底。现在车里就是这么安静,外面的风声雨声似乎被很好地屏蔽于车体之外,内里只有水滴撞击车底的轰鸣声,单一的节奏重复的演奏,沉闷却宏亮!他不断得想起坐在后面穿西装的男人,但是又不想回头看他,因为这样显得不太礼貌并奇怪。他只能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可是后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要不是他早已离开就是太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显的,他并没有离开。间或几次他想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射来瞅瞅后面那位英俊的朋友,或许他并不英俊,谁知道呢!总之,他想偷瞄几眼,苦于车窗玻璃的反射角度有限,看到的只是他那笔挺的西装和喉结处的黑色领结。 公车在颠簸之中向前开了几站,到达北土城站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人站起来,然后,西装男士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件西装是那么得熟悉,或许自己对于他的关注多半是缘于对于这件西装的相识。他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的一刹那,西装男突然转过身子,仿似他察觉到了后面注视的目光,于是礼貌性地回头冲郑鸿微微一笑。郑鸿却有些尴尬,极不自然地苦笑之后再也不敢瞧那个地方并不停地拨弄鼻梁上的眼镜。
郑鸿到家的时候已过下午2点,照理是一天中最为酷热的时候,可是外面却依然狂风暴雨,一片漆黑,完全把酷热给枪毙了。他打开灯,换下身上的湿衣服,这才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东西——他的门票,下雨的时候随手放在裤袋里,现在恐怕早已惨不忍睹。他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成功分离了门票和裤子这对联体婴儿,但不幸终究不可避免。在分离手术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以致于门票被撕破了一个角,不仅如此,它已经面目全非,雨水渗过防水膜直接破坏了内在组织,使得墨迹四散,化成一摊摊浓水,无法分辨。他只好不停地摩娑自己的眼镜,心里嘴里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害得他明天的观战计划几近泡汤。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唯有将这张残破的门票放在吹风机之下,总算将其烘干但是仍然回天乏术。他几乎是要绝望了,如果要有意外的奇迹,那就是检票员还记得自己。是了。他应该记得自己,并且在临走之前,他还热情地邀请他明天一定再来。可是,人家并没有说不需要门票,面对一张破烂的门票?再对自己印象深刻恐怕也无济于事。又或许……他总是这么婆婆妈妈,迟疑不决。所以现在根本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天再去试一下,总好过在这里无意义地胡乱揣摩。 他把窗门关上的时候看到了放在窗台上那只昨天捡到的钱夹。经过雨水的洗涤,它此刻散发出一种更加耀眼的紫红色光芒来,这种光芒好像是从那一条条深刻的细纹之内透露出来,漫射到整个房间里,有一些就直直地朝他眼睛射去,变幻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像万花筒里的图案,凌乱却富有玄机。突然一阵强风吹过,他才意识窗户还留着一道口子没有关拢,于是将插销拧紧。然后将门票轻轻搁在钱夹之上,他想或许只有放在这个地方,它才是最安全的。 当郑鸿陷入沉重的睡眠时,身体却轻飘起来,心里似乎有云,带着他飞檐走壁,很快就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好大好大的棉花糖,身体变形为一种不规则的样态,盘旋着向天上飘。然后在经历了一小段悬浮旅途之后来到了棉花糖王国,那里有好多好多的棉花糖,它们统统浮在半空中而且巨大无比。他吃力地挪动自己鼓胀的好像充了气的身子,好不容易凑近其中一颗棉花糖,然而当他伸手想抓它的时候,它却像一团空气一样消散了,根本抓不住。这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棉花糖,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他才认清自己原来正漂浮于一大团云朵之上,这些云星罗棋布得洒在天空中,让他误以为是一大群的棉花糖。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郑鸿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远处的两片云之间猛地闪过一道电光,紧接着,一声轰隆巨响穿越天际,直往他耳朵里刺。这只是一个先兆,接踵而至的是连绵不绝的闪电伴随着震彻云霄的雷鸣和肆虐狂躁的暴风,它们像洪水猛兽朝他扑来,他软绵绵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左右摇摆,像狂风中孤立无援的小草,迷失了方向。眼看着一道闪电就要迎面劈来,不想它却半路转弯,直直地打中了盘桓于他身边的一团乌云。乌云瞬间被劈成数不清的小块,这些小块有的相互结合,有的则散落在空中寻不见了。随着飓风的吹搡,那些小块隐隐得显出形态来,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串数字,中间有一个短横相连,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他看到这几个数字是“175-2”。努力地想记住它们,可是又一浪强风吹来,不仅将那些数字云吹得支离破碎,连郑鸿也被风卷残云般刮得晕头转向,他觉得这次的风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猛烈一些,鼓胀的身体像是被刺破了的气球开始迅速下蹩漏气,眼看着用不了多少时间自己就要坠地身亡,摔得粉身碎骨! 他害怕得惊醒过来,双手乱抓,好像要接住自己的灵魂不让它摔死。殊不知梦魇一旦退散,灵魂自然回归,毋需担心。他恐怕再睡不着,一看表,才凌晨两点多,外面的风雨似乎已经停歇,屋内便有些闷热。他起床将门打开透气,门吱呀一声缓缓张开,一道强烈的霓虹光却突兀得冲进来抢劫他的眼睛。他起初根本睁不开眼,后来渐渐回复了些许视力,才发现面前是一间单层平房。横亘于墙上的招牌是霓虹灯光的来源。他懵懵地猜测自己或许是走错了门,想回头,身后却根本没有自家的大门可退,于是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了一栋亮着神秘光辉的黑色屋子面前。他向周围打量,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自己正站着的土路,一头通向无尽的远方,一头通向远方的无尽。他不知道这是恶梦的延续还是恶梦的现实化,只紧张地哆嗦,用手摸鼻子,天哪!我的眼镜在哪?!他倍感不安,心跳像鼓点雷动,好比进餐馆吃完了饭却发现忘了带钱包。现在的情况不仅是他忘了戴眼镜,似乎失去了在可怖状态下唯一的一点心里寄托,更甚是他居然奇迹般地看清了写在那闪烁着霓虹的招牌上的三个大字。是的,在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他濒临崩溃边缘的视力复原了。 “梦幻岛……”他念着招牌上闪闪发光的三个大字,犹豫着现在该怎么办,从当下形势看来,进去似乎是最佳选择,因为两个尽头的黑暗,都渗出着他无法企及的阴冷和恐怖,他宁愿选择光亮的地方。 推门进去的一霎那明亮得远远超出了他的期盼,甚至是他能承受的程度。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法张开,泪水的保护机制应激打开并被疯狂得使用来保障眼球的安全,直到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的时候,眼睛像被安了弹簧一样哗地张开。面前是一个穿西装打领结的男人,长相很面熟,没错,郑鸿记得他,就是今天公车上遇到的那个西装男,他困惑自己之所以觉得他面熟的原因是那件似曾相识的西装,可是按现在的逻辑,他明明是先在公车上见过那个男人之后才再这里再次会面,那么这就不能成为其对他相熟的原因,似乎这是时间上的一个断层,或者一个颠倒。很可惜他很难深入得去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不是一个推理家,甚至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西装男对他的微笑也是一个同昨天早些时候一摸一样的微笑。然后他的眼神向下,郑鸿跟随他的眼光,发现他手里握着一副纸牌,面前有一堆筹码。随着手一挥,一张牌飞了出去,落在郑鸿面前。此时此刻他才觉察到自己原来是坐着,坐在一张舒服的软垫椅子上。他觉得吼咙口有些勒得慌,一摸才发现自己也像面前的发牌员一样打着领结,再往下摸,是衬衣的硬领子。他惊恐得看着自己的身体,分明在出来之前穿着睡衣,怎么现在却换上了一身西服,是什么时候换上的?是在刚才亮光闪闪的那段时间里么?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被莫明其妙地换了衣服?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无疑是一个赌场,坐在其中的自己岂不是在赌博么?一个专业的赌徒聚会?对面的发牌员,也就是这局牌的庄家?自己就是闲家,只自己一个人?他的眼光重新回到到赌桌上,发现自己面前堆着一些筹码,同时又一张牌轻轻地飘落到他的位置,将刚才的牌覆叠,接着发牌员再次发出一张牌,它飞向另一边,郑鸿顺着纸牌飞行的轨迹望去,看到那里坐着一位老太太,约摸50岁左右的光景,头发半白半花,却很华丽得烫蓬,形成一个典雅的花苞,像含苞欲放的花蕊正要盛开于头顶。眼眸有些混浊,或许是伴有白内障的缘故。嘴角有密布的皱纹,像短而小的虫子躺在人中上,还不时地微微抿动。她很专注于自己的牌面,不曾转头看郑鸿一眼,一只手正玩转着一个筹码,发出嗑嗑哒哒的响声,在如斯安静的环境下显得空亮而诡秘。面前,筹码堆积如山。郑鸿估计她赢了很多。 “先生,您要牌么?”发牌员问。 郑鸿的眼神离开那位玩伴老太,重新注视发牌员。他笑容可掬得看着他,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显然,他不会这种牌局的玩法,所谓的要牌是什么,要了会怎样,不要又怎样。他像求助似的再次转向身边的老太,却意外的发现她正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得抽出一张牌,是一张红心A。这个动作是如此得镇定自若娴熟老练以致于老太太的脸上还带着慈祥的微笑并冲着发牌员颔首。郑鸿认得这种把戏,电影里上演过太多次了,红心A似乎是所有老千的最爱,至于为什么如此宠爱着它,他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唯一清楚知道的便是自己无意撞见了老太太的作弊行为,同时身体里突然充盈出一股正气,心想一定不能包容这种有失公允甚至是邪恶的情况发生,当他转过头来欲告知发牌员时竟惊怪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更本不是什么发牌员而是刚刚还坐在身边意图出千的老太太,只见她青筋爆起,眼珠凸出,嘴角抽搐,整个身体好像被电击一样颤栗起来。他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逃,老太太却放声大笑,声音由轻到响,后来几乎可以震穿耳膜。他赶紧将耳朵捂住,张开嘴巴大叫。 抓狂的郑鸿从睡梦中惊醒,阳光赶紧柔和地在他眼睑上轻抚,安慰错乱的神经。他这才发现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做恶梦的梦。说起来有点奇怪,就好像你在看电影,电影里的人在也在看电影一样。他想起自己的眼镜,一摸鼻梁,果然不在那里,再定睛查看远方以检查视力,终于放心明白到刚才的一切果然只是一场梦境,他很高兴自己的视力并没有恢复。他起床戴上眼镜,看到窗台上的门票,怀揣着半丝侥幸的心里以期关于门票的损毁也只是梦境中的一个插曲。不过世事总与愿违,是梦总非真,是真定非梦。门票还是如之前那样破烂得根本无法辨清。即使如此,他就是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去体育馆试一下运气。如果换了平日,他定然放弃,可是对于這件事情却有着一种说不清倒不明的冲动和期许在里面。心里就像是有無數個小声音催促着他赶紧向前跑向前跑,不要迟疑不要后退,只管向前跑,于是身体就像被安了永不停歇的马达,无论出了什么情况也不愿意停下,就是非要一门心思地往前无法阻挡! 临出门前他依然换上了一身球衣,他想看球就要有看球的样子,这身行头是不能少的。黑色的大边框眼镜像是他的护身符被郑重地架在鼻梁上。然后反复地检查了自己口袋中的门票,保证它确确实实地呆在那里。还有特意带上的身份证,他认为这是唯一一件给他做证明的东西,或许能让他顺利得通过门票的检查。
远远地郑鸿就看到了昨天的检票员,果然是他,他心里一阵暗喜,好像今天顺利进场的可能一下子飙升到很高的水平。一只手顺势插进裤袋,牢牢地捏住那张票,深怕它会突然逃跑。另一只手不停地摸鼻梁上的眼镜,好像眼镜就是他多年来的一个老朋友,一旦遇到什么心事,总要第一个和他探讨。 队伍匀速地向前移动很快郑鸿就立在了检票男面前。他还是和昨天一样,卷曲的头发下面是一副硕大的蛤蟆镜。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郑鸿,冲他微笑起来。郑鸿喜出望外,没想到他果然还记着自己,看来今天一定能顺利通过票检。当他发颤着双手把那张惨不忍睹的门票递给检票男时,男人却一把揪住了他的手,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打开,好像知道里面是一张破烂难辩的废纸。郑鸿吃惊地望着他,刚才兴奋的感觉一下子变成了深沉的担忧,他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能洞察一切似的。他现在像是听候着审判的罪犯那样等待着男子的发落。可是那个男人只是简单的做了个向里的动作,这是一个今天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只要能够进入体育场的人都曾接受过来自他的这样一个礼貌性的姿态。也就是说,显而易见地,郑鸿成功通过了票检甚至是在门票根本没有被打开的情况下。他心底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为自己今天的坚持而感到骄傲,也为检票员的守诺与通情达理而感到尊敬。 进入看台要通过一段暗道,就是在看台座位下的一条幽暗的通道。郑鸿虽然从没来过这座体育场,但跟着前面入场的人群,很快便进入其中。这果然是一条漆黑无比的小道,郑鸿心里想着。而且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本来挂在墙上的吊灯今天居然坏了,给这条通道增加了更一层的神秘莫测来。他觉得自己一进入暗道就失去了所有的视力。无论怎么推动鼻子上的老朋友可它就是不领你的指示,没有发挥任何功效。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是在摸黑前进,真是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体育场,会有一条这样叫人胆战心惊的过道?而且,明明刚才自己的前面后面还有很多观众你来我往,怎么一进到这里,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了呢?再看前头,根本是一团乌黑没有任何光亮,这么说来,这条通道一定是有相当的长度。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在观众看台下面的过道为何竟有此等之长?他觉得恐惧像是头顶上的冷风,先是让他头皮发麻,然后又呼啸着吹进耳朵里,在脑内扎营停住,于是大脑中开始出现无端的幻想,这些幻想若有似无,却沉重地敲击着心脏,让它不堪重负,甚至跳乱了节奏。呼吸紧接着像是找不到调子的舞者,跟着乱了的节奏踩错拍子跳错舞步,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他想跑,对,向前跑,他不是一只觉着身体里好像装着一个马达吗?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刚想迈出步子,怎么觉得根本像是走不动似的,不要说跑,现下连挪动一步都困难异常。忽然面前好像闪过一团亮光,可转瞬即逝,似乎未曾发生过什么。他不相信,他肯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只不过它发生得太快消失得太早所以没能看清而已。果然,它又出现了,这次不仅是一团亮光,亮光中还有一个女人的脸,一张苍白无力的脸,这张脸好像是贴在白光中的一张面具,眼镜,鼻子,嘴巴等孔隙中透出光来,这些光柱射在郑鸿的眼眶里,一下子他又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又过了一会,这张脸却步步逼近,仿佛要凑上他的面孔,要和他的脸庞融为一体。他害怕得怪叫起来,一挥手将自己的眼镜打落,只听着啪的一声,老朋友摔在地上。眼镜像是跟幻影商量好共同进退,一旦一位盟友退出,另一位也不再恋战。索性在经历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鬼魅迷踪之后是安静的黑暗。他蹲下身子想把地上的眼镜捡起,冷不丁后面被谁推了一下,整个身子失去重心,头就向前冲,险些摔个跟头。不想眼睛一下子受了天光的刺激,身子跟着往上仰,不仅没摔倒反而神奇地出现在了过道外头。眼前,是偌大的足球场,对面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挥舞写着大字标语的旗帜,群情激奋!只是,只是他看不清上面具体写着什么。这也总是他为何从来没忘记过这位老朋友的原因。他回头往地上搜索,看到某人的手里正握着他的眼镜。抬头看,是个熟悉的身影。 “郑鸿,你的眼镜?!”那个身影说。 他接过眼镜戴上,认出帮他找回老朋友的是公司的同事小美。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敢正眼瞧她,只说:“小美,是你?你怎么来啦?”刚说完这句话心就扑通扑通地乱跳。同时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无用和懦弱。刚才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在过道里发神经,肯定是被小美撞见了,还要她帮着把眼镜拾回来,简直是丢脸丢到了家,以后再没脸在她面前做人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明明记得你根本不喜欢看球?怎么奥运会也当起伪球迷来了?”郑鸿觉得自己非得要澄清一下其在小美心目中的形象。素来女孩子都喜欢善运动身姿矫健的男子。如果男孩子不喜爱运动肯定是要被女孩子看不起的。虽然他的确是对运动没有过多激情。可是在女士面前却决不能落下这么一个不受人欢迎的理由,于是强辩说:“谁说我不喜欢看球了。我可是中国队的铁杆球迷!”说谎话的时候不忘摸摸他的老朋友,像是要得到对方的肯定。 小美自然不与他争辩,只是问:“你坐哪一排?” 虽然郑鸿的票子面目难辩,但他倒是记得座位号的,昨天来的时候就记熟了,今天不至于忘记,“18排,你呢?” “哦,我上面呢,45排,远着呢……那……我上去了啊!”说着转身想走,忽然又像忘记什么,对郑鸿说:“对了……你刚才……在过道里手舞足蹈的,在干吗啊?” 郑鸿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红到了脖子根,好像吃了炸药把舌头炸坏了,一个子也吐不出来。他现在真是恨死自己了。为什么是小美,为什么偏偏是小美,被她撞见了,自己以后要如何才能在她心目中重塑形象呢?现在的他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压根不敢望母亲一眼。小美见他不说,赶紧打圆场:“哦,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别出什么事。好了,我上去了,你也快去吧,比赛要开始了。” 他取下眼镜用衣服将镜片擦干净后重新带上。发现现在的天气和刚才进来时已经大不一样。就从刚才他跟小美分手开始,天色就变得有些阴郁,然后大片大片的乌云伴着风沙席卷而来。有些沙粒附着在他的镜片上,影响他的视力,只好停下来把那些不速之客请出去。 “18排12坐,18排12坐。”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怕自己给忘了。等到了18排12坐的时候却发现一位老太太坐在他的位子上。一时不敢上去理论,万一这真的是人家的座位怎么办呢?可是又一想,怎么会呢?如果这座位的的确确是自己的,那就不可能会是第二个人的。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眼镜在告诉他她不过是个老太太,难免有看花眼的时候,说不定是坐错了座位。这个位子肯定是你的,肯定是你的!这样想来就足了足底气,走上前去拍了老太太的肩膀一下。 老太太缓缓地转过头来,这是一个干瘪的50多岁的老太太,顶上的头发盘起呈一个花苞状。眼睛凹陷并混浊。嘴角布满皱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水沟。下巴像一块孤立的大陆凸出于略呈方形的下颏处。她没有任何表情,微微地扭着头抬眼望郑鸿,茫然地望着。她的身子直直的僵在座位上,以致于那个头好像是被人硬扭过来而不是自然转动的。郑鸿觉得老太太混沌的眼眸好像一个深黑的大洞,这个大洞把他带入记忆的深渊。他好像看到一张桌子,上面有牌,有筹码,身边还有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烫着很典雅的花苞头。 是她!郑鸿从回忆的思索中惊出,他总觉得老太太有种相熟的面缘,却没有想到是自己睡梦中的一个影子。这件事的逻辑又开始出现断裂和错误。他相信人只有先看到了一样东西后才在梦中重现它,这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不可能在梦里先看到一样东西或一个人然后在现实中一摸一样的再现。这不是梦,这是预言,是先知。当然他认为自己不是先知也不是预言家。他总是想要寻找一些问题的最简单最可能的答案,他害怕有些事情解决不了而非要动用一些他害怕和无能为力的方式来解答。譬如他害怕与人争执,所以他总把别人对他的侮辱看成是一种玩笑,于是他可以一笑了之来解决這件事情而不是非得要动用武力这样他不能很好掌控的方式来处理问题。又譬如他心里喜欢小美,所以他总觉得小美不喜欢自己这样无能怯懦的男人,用这样一种方式来逃避他本应该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对单身女性发起的恋爱攻势。现在他笃信他曾经肯定是在什么地方与这位老太太有过一面之缘,而大脑将她的印象藏得很深很隐密,不过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泄露出来,成为他近日的梦魇。至于在这里遇上,纯粹是天然的巧合。这不过是个巧合,他这样告诫自己。 “老太太……”他有些心虚,“这个座位是我的,你是不是坐错座位啦?” 老太太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歪着头盯着他,目下的茫然和空洞肆无忌惮地放大。好像她只是一个肉体的躯壳,内里空无一物。郑鸿现在甚至怀疑她是一名老年痴呆症患者。 “老太太,这个是我的座位。我的座位。”他紧张地不停摸着鼻梁上的眼镜。 老太太的眼神突然有所收敛,这个细节似乎说明她听懂了刚才郑鸿的话,又或者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嘴角微微翘动,细密于周围的皱纹就像是收拢的线头全部聚拢到唇边,那唇角就像是放射线的放射点,射出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射线。她把头低下去,然后缓慢地立起身子。她长得很矮小,站起来的时候仅仅到郑鸿的胸口,并且,轻微的驼背也使她的个头加剧得萎缩。她擦过郑鸿身边,又一次抬头瞟他一眼。郑鸿心内却充满内疚,他甚至不敢和老太太的眼神对视。在心内自责他如何无情地赶走了一个孱弱老妇。 天公似乎也在怪罪他的冷酷,打自他取代老太太得到这个座位以后天气的情况变得愈发猖狂。日头已经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片大片的乌云像入侵的军队占领了天顶的各个角落。风也变得不安和躁动起来。他们像是逃跑的难民疯狂地散向四面八方。球赛就是在此种情况下开始的。坐在郑鸿旁边的是一个外国人,他举着一块写满外国字的旗帜羊巅峰似地挥舞着,喊叫着。郑鸿再环顾左右。虽然天公不作美,可是现场观众的激情似乎被火点着了,一点也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好几次身边的外国人激动得要和郑鸿说话,无奈双方语言不通根本无法交流。他也想变得亢奋一些,但总无法达到像身旁同伴那样火热的程度,而且心思里总有刚才那位老太太的影子,挥之不去,好像自己刚才千真万确地干了一件坏事如今精神备受煎熬。在这样的煎熬之下大雨如期而至似乎是特意来为他降降温以不至于他把自己给煎熟。却恰恰适得其反,雨水反倒像是滴落在滚烫石头上的小水珠,不仅没能让石头降温,反而“吱”得升起一道青烟,将气氛更加点得火热。于是羊巅峰的挥舞与呐喊传染开去,每个人都变得失去理智般狂暴,他们狂呼的声浪震彻天际,让一切万籁缄默。 雨疯癫地洗刷着郑鸿头顶,他有种即将要淹死的感觉。他想仿效热情高涨的人群站起来,站在椅子上张牙舞爪。可是他腿才刚伸直,东边天“轰隆”地就响起一声雷鸣,吓得他一下子软倒在座椅上。等缓过神来,西边天又划过一道闪亮的电光。这电光似乎成了场下球员的助威灵光,中国对居然在此时攻破对方球门。 “球进了……”解说员喊起来,不过很遗憾,他细弱的声音早被全场呐喊声给淹没了。郑鸿似乎听到了。对,他听到解说员说球进了,赶紧站起来看,朦胧的雨帘使他不明所以。只知道球进了,并且是中国队进的。多么值得高兴啊。所以雷就打个不停,一个比一个响。郑鸿觉得那是在放高升庆祝。 气氛在此时达到最高潮。整个体育场馆的热情空前到几乎可以在一瞬间就被蒸发掉。郑鸿不畏雷声电闪地站在狂热的人群中间。透过迷离的镜片他似乎看到一柄红色的雨伞盛开在走廊中并在向上移动。他奇怪为什么现场所有人都冒雨观战而有人撑了柄小伞在雨中漫步? 雨伞缓步朝他而来。不一会便出现在他面前。是一名20多岁的女性,穿着体育场工作人员的制服,胸口挂着一块小铜板,上面写着检票员。手里的红雨伞上也印着体育场的名字。她的头发很长,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里居然披头散发,双眼凹陷,轮廓像外国人。郑鸿觉得她的样子很好笑,身子像风中凌乱的电线杆,上面还盖了张大报纸。表情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就是有喜感。然后,他惊奇地发现红伞女子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就是刚才被自己从座位上赶走的老太太,她面色严峻地藏在女子身后,好像在寻求她的庇护,同时眼光痴呆呆地望着郑鸿。 红伞女子靠近郑鸿,大声喊:“这位先生。你说这个座位是你的。那请你把票拿出来让我检查一下。” 票?郑鸿有点懵,他的票还能查么?他没想到老太太来这手,杀个回马枪,把检票员给找了来。这分明是自己的座位没错,偏偏门票却无真面目见人,岂不是有理也说不清?他只好含糊:“票……票……雨那么大,票都湿了!” “没关系,只要拿出来我看一下就行了,谢谢你。” 他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摸出门票递给红伞女子。她试图把一折二的票打开,可是根本打不开,稍一用力,票就像一团浆糊烂在了手心里。她凶狠得瞪郑鸿一眼。郑鸿当真像做了贼,不停地用湿衣服擦眼镜,心里尽不是滋味的。红伞女子对他说:“先生,你出来一下,我有问题问你。”转而对身后的老太太,“你去坐下吧。” 就这样老太太顺利得夺回座位。她坐下的时候抬眼瞟郑鸿,就像她刚才离开时的一样。郑鸿不停地向红伞小姐解释票是如何弄湿,这的确是他的位置等等。可是她并不听郑鸿罗唆的辩解,只不停地重复:“跟我来,我们到下面去说清楚。” 郑鸿无奈跟着检票女往台阶下走,心里琢磨怎么突然冒出一女的来检票,刚才放我入场的那个中年男人到哪里去了?不过并不要紧,只要待会寻到他,大家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这样想着倒也就不怎么担心,既然人家暂时不愿听他解释,索性就乖乖地跟在后头。 在台阶拐角进入过道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小女孩,约摸7,8岁左右光景。之所以记得这个小女孩是因为那时当众人都亢奋地声嘶力竭时她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台阶边上,目光根本不是停留在球场上,而是向着那深黑的过道,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郑鸿想这个小女孩要不是聋子就是傻子,否则为何在此情此景中居然毫无所感甚至冷漠地脱离群众? 不及细想前头的女子就停下脚步,她立在过道的入口,回头盯着郑鸿。郑鸿心里发怵,想千万可别到过道里去搞审问,万一自己又发起神经病来手舞足蹈,那人家一定会误把他当疯子赶出体育场。好在红伞女子就立在原地并没走动,看来这里就说她所谓的下面。 这个地方在过道外头,两片看台的中间,并无什么避雨的遮拦,雨就哗啦啦地顺着郑鸿的衣领往身体里流,像是几条长而粘腻的大虫在皮肤上滑行。女子有伞护体,不管郑鸿舒不舒服,反正自己怡然自得。 女子厉声问他:“我问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郑鸿想这女人好没道理,事情的真相还未明,就给自己定下罪来了。赶忙解释:“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混进来的,我是凭票入场。” 女子冷笑:“票?什么票?那也算票?” “我告诉过你了,那张票……被雨淋湿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那个位子还有第二个人坐?” 郑鸿开始心慌,莫非那个老太太真有票,“你怎么肯定那座位不是我的?” “因为人家有票,我检查过了。”女子显得理直气壮! “我……我也有票。是真的票。你不信,你不信去问你们另外一个检票员,他让我进来的,是他让我今天来的。” “哪个检票员?” “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了副很大的太阳眼镜。” 女子想了想:“我们这没这个人,你别瞎说!” 郑鸿觉得奇怪,怎么会没这个人呢?明明刚才一长串的观众都是由他检的票,难倒自己还会看错不成?他觉得这个女人分明是在故意刁难自己。苦于又拿不出什么实际的证据来证明,真有点不知所措。他气极败坏地揉着眼镜,又不敢大声和女子争辩,怕万一真的是自己搞错了那岂不是野蛮拒捕么?想来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都给她说清楚,说不定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姐,是这样的,我昨天来过了,然后呢你们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我的票面打印错了,票子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叫我今天来,所以我今天就来了,来了之后他也让我进去了,如果这票子也不是今天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不是溜进来的。” “什么东西?什么打印错不错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票面也从来不会打印错的,撒谎也不打草稿,这种谎话骗小孩子啊?” 雨水在郑鸿身体里作怪,让他越发觉得如坐针毡,这该如何是好?怎么解释那女人也不听,而唯一的证人却说根本不存在,这岂不是在做白日梦么?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些奇怪的梦。难倒,难倒自己现在仍然还在发梦?怎么可能。这女人活生生眼睁睁地站在自己面前,完全不想是梦里的景象。可是为什么自己脑袋却像发昏了一样呢?这种谎话恐怕真的是连小孩子也骗不过的,怎么昨天自己就愣是给相信了?现在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现在几乎是用了恳求的眼光,希望对方能相信自己,可是对方完全不信,像是特务机关的特工严刑逼供好叫他如实招来是如何混入体育场。她越问越激动,没拿着雨伞的手开始在胸前有力地晃动,好像要借着这个姿势叫对手屈服。随着她手臂左摇右摆,郑鸿似乎看到女人的胸前口袋里插了一张白纸,纸片的一头露在外面,上面模模糊糊写着几个字,好像是“175-2”。字符是模糊的,可他心里却清楚,这些个数字不就是早上梦里那些云朵最后变幻成的形态么?怎么可能?梦境在现实中又一次真实化了?他觉得有丝莫名的凉意从身体里透出来。哪怕是现在歇斯底里的狂风暴雨也未曾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是刚才爬在身体上的许多许多长虫,它们不仅微弱地在你的皮肤上扭动,而且拼了命地往里钻,让你觉得毛骨悚然。似乎眼前这个女人的话都已经听不清楚了。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静默地转动,以一种极小极小但是仍然可以辨识的角度转动。然后,猛烈的,东边天际一个响雷让无声的世界又变得嘈杂纷乱,紧跟着一团亮光出现在东边天,做为雷响的随从如影随形。郑鸿恍惚中缓过神来,冷不丁面颊上挨了一击耳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听到检票女喊:“你干什么?你盯着哪里看呢?流氓,看我不叫保安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郑鸿莫名,赶紧哀求:“别!别……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听我解释啊,我真不是溜进来的。我也没看你……什么的。”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眼睛受了强光的刺激,只觉得有千万根针在扎一般,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似乎要穿透他的鼓膜。在仅存的视力中他亲见一道蓝紫色的电流从天顶而下,直直地落在女子的红伞上,那紫色的光芒便循着伞柄下窜入女子的身体。一瞬间她就被击倒在地,腿像临死前的野兔扑腾几下就再也不动了。郑鸿像被雷公电母抽走了灵魂,连气都不敢吐出来,或许他现在根本没有感觉到恐惧,脑袋里只一片空白,什么也留不下。他觉着自己的耳膜一定是被刚才的雷响给震穿了,不然为什么现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呢?风声,雨声,雷声,它们都到哪里去了?或许也是因为看到这可怖的一幕而吓得统统躲起来了。 当他意识到眼前这名女子被雷击身亡时,真正的恐惧开始漫延到身体各大器官,它们纷纷做出强烈的反应来放大这种惊惧。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没有如此真实之梦境。做梦的时候好像在看电影,而现在的感觉是在演电影,截然不同。他搜索脑海,用他最善于的思维方式来解释今天发生的事。对了,这不过只是个巧合,一个天大的巧合而已。素来被雷击身亡的人大有人在,不必为了这么一桩简单的自然灾害事故而感到大惊小怪。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合情理,更似乎有种被人操控和安排的命定感。他知道他赖以求生的自贱哲学在这里起步了什么大作用,于是决定冒一次大的风险以期可以求出事情的一个本末来。他想到的是女子胸前口袋里的那张纸片,到底上面写了些什么,为什么有和自己梦中一摸一样的几个奇怪数字,而这些数字又代表着什么呢?大概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其他的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他轻轻俯过身子欲取女子口袋里的纸片,可是才一靠近尸体,就吓得几步退跑回来。他不敢,他压根没有这样的勇气。可能取出纸片只是一切噩梦开始的第一步,它根本不是解开迷题的钥匙,而是将他锁在绝望与恐惧中的枷锁!他反复得思量这次行动的得与失,犹豫不决,他后悔不应该捡起那个钱包,所以他怕将来自己迟早要为今天的行为而后悔。也许逃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声清亮的尖叫划破体育场的喧嚣,它盖过了体育场的嘈杂,盖过了电闪雷鸣的剧烈。以一枚导弹似的架势冲上云霄,在天上爆炸,然后散落到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包括郑鸿的耳朵里。并且,在他耳朵里的回鸣要比其他任何地方来的更猛烈一些。因为当他循声望去的时候,那个双目凸出,大嘴狂张的失魂落魄的小女孩正站在他的身边不远处。她瞋目结舌地看着郑鸿和惨死在地上的红伞女子。这一刻出乎寻常的安静,在那破云而出的惊叫声之后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将要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发生。郑鸿见过这个小女孩,她就是刚才愣愣地坐在台阶上不合群的小丫头。刚才的怪叫声至少证明了她不是一个聋子。然后,她又开始了。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它同样以云破日出之势笼照于球场上空。这一次,她不给人们任何等待的机会,继惊声尖叫之后她发了疯似地喊:“杀人啦,啊……杀人啦!!啊……杀人啦!!”人们像扑火的飞蛾纷纷涌向声音的发源地。一时间小小的过道处被堵得水泄不通。人群只是站在女孩的身旁,他们呆呆地望着躺倒在地的女子和木然而立的郑鸿。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他看着他们一样。他不知道小女孩在喊什么,杀了人?谁杀了人?又有谁被杀死了么? 小女孩的声音像催死的命符:“他杀了人!他杀了人!他杀了人!”这下人们全领悟过来了,根据她的指正,事实明摆在眼前,郑鸿杀死了躺倒在地的票务员。 他只觉着脑袋轰隆隆得响,兴许是刚才雷鸣的后遗症,一下子把他脑袋里的神经给打短路了。身体语言没有接受到任何大脑的指令,于是当愤怒的人群和保安将他按倒在地时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只是奇怪自己明明刚刚还是站着为什么突然躺了下来。他看到面前无数双脚惊惶失措地跑啊奔啊,他惊诧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感觉自己又站了起来,于是一双双仇恨,惊惧,怜悯的眼睛射入他的眼中,那些目光照在他身上,好像舞台的聚光灯,使他觉得备受瞩目。就在这时,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模样。他认得她,是他暗恋的女同事小美,他思疑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而这里,这里倒地又是哪里?为什么她的表情看起来一如刚才那些人般怀疑和惊恐,为什么她的身体看起来那么得激动好像是要冲上来抱住自己似的。呵呵,哪个混蛋家伙居然该阻拦这个可爱的举动?!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身体往后退,人群纷纷隐退于双目的两侧,如夹道而立欢送着他。这是要去哪里呢?他环顾四周,奇怪远处右手边站台上站着的那一位老妇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得相熟。她50多岁年纪,头上顶着一朵花似的发型。身边貌似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似乎也很面熟,他也是50多岁的样子,个子矮小,头发蓬乱蜷曲,最为显著的特征是,他带着一副可以遮盖他面部三分之一的大蛤蟆镜。他们不约而同地正冲着他笑。不像老朋友似善意的微笑,而像老对头似狰狞的笑。他们的笑,他们的脸使他一下子意识到事情进展到了何种地步。在这座体育馆里,他似乎深陷一场精心密谋的控诉之中,而这场控诉的缘由就是刚才冲着他微笑的那两个人。他现在坚信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他们利用各种方法将自己骗来这里,然后,一场意外发生并使他无端卷入其中而陷入不白之冤。终于,他们的诡计得逞了,于是他们在笑,他们在庆祝自己的胜利!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美!他突然想起小美。不错,他看到了她,她正拼命地往人群中挤,想要靠近他。当清醒的意识像一股春泉重新注入他体内的时候他大胆地意识到自己要争取小美的帮助,他使劲挣脱被缚的双手,无奈自己被牢牢架住根本无从脱身。小美的脸时隐时现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小美此时也正努力想要同自己交流。可是不一会她又隐在了人群中看不见了。他恨不能将脖子像长颈鹿一样拉长来找到小美,但是视力此时又来作怪,眼镜这个老朋友深受其累,被愤怒得人群拽得七倒八歪,最后,几只张狂的手臂干脆把它打落在地,又迅速被淹没在足海之中。失去了眼镜的郑鸿像是失去了身上仅存的一点抵抗的勇气,如果说刚才太过强烈的恐惧使他忘记了悲伤,那现在他终于把它想起来了。他感到委屈得心力交瘁,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末微最可悲的可怜蛋。小美似乎是此时唯一可以信赖的依靠,他闭着眼,泪水从睫毛里滴落,滚入嘴巴里的时候他大喊:“小美!小美,救我,救我,小美!” 在警车上,当听着警笛呼呼响的时候。几张面孔浮现在他脑海中,戴大太阳镜的检票员,赌场的发牌员,座位上的老太太,撑红色雨伞的女人,目光呆滞的小女孩。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天之内尽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然后又变得无影无踪?同时,他想到了那只紫红色的钱包。 他努力把头抬起从警车的车窗中向外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雨已经停歇,乌云散去现出了天空原有的亮色,雷电早就不知了去向,太阳与此同时也悄悄回来了。太阳还是那一个太阳,太阳的下面还是那一扇窗户,只是窗户里并没有人,而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紫红色的钱夹。 断魂香家亲轻手将檀香举起,缓缓插入面前的香炉,炉底铺了一层细薄的灰沙,插进入的时候有些松散,家亲稍稍用力,那香就牢牢地立在面前,开始绕起一层云葛状的烟幕,在眼前散开,迷蒙了母亲的遗像,若隐若现的,叫家亲看不清楚。心思里竟生出一丝的悲伤与不舍来,而且这种伤怀,随着烟圈地放大居然也被无限制地放大,以致于情感膨胀冲上眼眶,就差落下泪来。她回想自己家中度过的20个年头,母亲的遗像摆放此间已有17年,每日可见却从未生过如此依依不舍的情感,感念或许人只有到了别离之时,才会思挂心中恋恋不忘的亲人情愫,好像深埋的成酿,未开之时已然浓郁芬芳却不为人知,只是静静观摩未曾为它所感,非要到开启之时,那酒糠香味弥散四溢,即使不饮,也早已叫人欲罢不能地一醉方休! 家亲知道自己要远嫁他乡的时候并没有和父亲闹,不像她的妹妹,以死相逼,最终家亲成为了父亲妥协下的牺牲品,她从来未曾在言辞上抱怨过父亲甚至妹妹一句。她从来就是家中与妹妹的散漫,冲动,高傲,另类相对比的典范人物,她深知自己的作用就是要让父亲喜爱,让父亲的朋友喜欢,让父亲的体面得到照顾,让家族的名声可以维系。她更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时局动荡,北洋政府统治下的北平似乎过早地被本国侵略者占领,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父亲绘声绘色的描绘下家亲只觉得是在看舞台戏班上钟馗捉鬼,哪里想现在自己人也要出来扮鬼,而且更要不辱国耻,比外国人扮得更凶残更恐怖!父亲告诉她他们的家族现在很危险,因为曾经同满清私交甚密,而现在则一切讲究革新,讲究新社会新秩序,南京那个政府正是如此,他们不仅革命掉了他们一族的辫子,更有可能革命掉他们一族的脑袋,所以为求自保,父亲不得不同意与山西的一个大军阀通婚,将自己的女儿下嫁。这样一来,尚可以维护自身家业性命。父亲的说辞无疑起到了作用,家亲如他所料般懂事地承接下了原本应该由妹妹承接的任务,为了保护父亲,保住家业,典范是不得不在此时挺身而出,慷慨献身的! 妹妹却为姐姐抱不平,她不愿意嫁给一个素为蒙面的陌生人,自然也希望姐姐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嫁给自己喜爱的男子。这是典型的新女性想法,在中国古代,待字闺中的正经人家小姐,是只能嫁于素为蒙面之男子,否则就会被认为品性不端,遭人唾弃。妹妹最受不惯的就是这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接受了这种新潮思想的荼毒,用父亲的话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荼毒。把一个好好的女子,硬是教出了风月场所贱女子的放荡与泼辣来。妹妹的名字叫家泱,比家亲小两岁,刚生下来一岁的时候母亲即辞世,所以父亲姐姐无不疼惜,万万没想到现在却只能叫父亲扼腕痛惜,简直是受了极大的教育上的耻辱。家泱的新思想新方法,差点让年迈的父亲意外地去同母亲团圆,这次联姻,或许父亲盘算早早地将家中变质的霉菌抛售出去,不想家泱在此时却表现出了中华五千年传统中贞节烈妇的刚烈顽强,死活不从。现在更不比旧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行不通,简直是触犯王法罪大滔天!父亲无奈,只得由着家泱不从,转请家亲,正中下怀,也就更加不将此事上心,只求保住身家性命,并且在他看来,嫁于山西的军阀确是件大大的好事,至少好过无所事事,为非作歹,整天闹革命的家泱,这种女子,将来迟早是要替自己一生后悔的,有时候父亲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咒骂! 家泱只是不知,家亲甚少出门,恐怕穷极一生,也不可能遇到自己喜爱的男子。父母许下的婚姻,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家亲觉得自己的眼睛实在是要受不了烟熏落泪,赶紧将双眸合上,匆匆从祭台上退下,一时睁不开眼,好像置身幻境,面前一片灰白,看不清前方,像起了大雾,耳畔则传来家泱与父亲的声音,家泱大闹,她说她哪里都不去,要去就直接去地府,找母亲诉苦,父亲骂她不孝,她却说不能愚孝!愚孝是什么?家亲从来没听过。突然面前的大雾散去,一面硕大的青天白日旗骤然飘下,正巧盖住父亲,父亲就像死了一般,横躺地上,他们姐妹就在后面哭,哭着喊着叫父亲回来,只是父亲的尸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拖着,一刻不停地往前移动,怎么也回不来。她们吓得往屋子里躲,不想里面站了两个着军装的士兵,见了她们就色眯眯的淫笑,上来拽住她们就要野合,家亲宁死不屈,大喊大叫,突然睁开眼睛,发现原依然站在自家大厅之中,就是刚才幻思中被强暴所在,只是根本没有什么士兵军装,有的只是父亲,妹妹和母亲的祭台。家亲看清妹妹将檀香插入香炉又匆匆退下,站在父亲一旁互不言语,知道自己不是在继续发梦。只是她现在整个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幻之中,她甚至异常恐慌地觉查到自己刚才分明是在思春,她不敢相信自己,她指责自己,厌恨自己,作为一个正经人家的正经小姐,她怎么可以生出那些龌龊下流的想法来?难道是知道自己即将成婚,于是对男女之事上有了遐思?如此这般叫人情何以堪?自己的清白岂不是早早的丧失?好比自己还未与夫君圆房就失了处女之身一般不堪忍受,她尽量压抑自己,不去回思刚才幕幕场景,可是越是这样暗示自己,那幕幕场景偏偏却越发显得明晰真实,甚至连那个军官的样子,她都依稀可辩。像谁?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倒像是自己曾经偷看过的传奇故事中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主人公。这件事又无情地将家亲牵扯到了另一件她认定的罪恶中来,那就是她曾经偷偷的翻阅父亲的禁书,书中所叙之事她不能完全领会,只是记得看时脸红心跳,下身疼痛,好像来了月事却不见血,最后她归结为是身体对于自身所犯之罪的惩罚,于是便再不敢为之。现下居然冷不丁地从记忆里跳出来,倒像是外面勾结的情夫突然找上门来,吓得家亲浑身冷汗。她下意识地玩弄自己的手指甲,发现里面藏匿了一些烟灰,可能是刚才点香时不小心渗入,她朝指甲缝轻呼口气,里面的灰尘像小老鼠见了猫,四散逃去,趁家亲不防,有的干脆躲到她眼睛里,于是她赶紧将头抬起,往窗外望,窗外,一盈满月。 还是那盈满月,只是不是刚才的雕花红木窗户,而是简单的檀木窗户,没有什么花饰。望着月亮的也不再是家亲,而是家泱。家泱将头转进屋内。案头,姐姐家亲正在缝制一个香囊,香味没有完全被收入进去,所以现在肆无忌惮地在外面乱串,以致于满屋薰香,迷迷扰人。家泱觉得自己的眼神都被这些香味搞得不能定焦,她揉了揉眼眶,湿湿的。赶紧坐到家亲一旁,问姐姐,这是什么香?熏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家亲微笑答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家泱摇头。家亲佯嗔没良心的。母亲生前最喜欢这种香了。家泱讪讪地说母亲死的时候我才几岁?怎么能记得。唉~你当时也没多大,怎么就记着?家亲答是父亲告诉她的。家泱听了不悦,他就是疼你,什么都告诉你。而我就是他的眼中钉。家亲接嘴如果他不疼你就不会由者你不嫁到山西去!言罢家亲觉着自己说过了话,这句话,分明地显出了她的嫉妒与不平。她从未有过这样子的埋怨,为何现在,会不自觉地泄漏出来?她等着妹妹的质问,好在妹妹却没有如此细敏的神经,她只是问,姐姐也不想嫁到山西去吧?家亲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不想和做不做是两回事,有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怨不得自己怯懦,更怨不得别人狠心。家泱忿忿说就是父亲狠心,走,我跟他说去,姐姐也不愿意嫁去,叫他不要逼你。家亲着慌,她拉住家泱的手,安慰似地在上面轻拍,好像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安抚自己,她说家泱你别添乱,聘礼都下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姐姐并不是不愿意嫁过去,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们罢了。你还小,不懂事。爹爹这样子做,全是为了我们好。像你这样一天到晚闲混在外面,叫人看了像什么样子?家亲突然看到家泱穿着的是一件当时时兴的花边领女士衬衣,这种样式,只有在新派女权主义者身上才能见到,与自己经典的旗装相比,家亲简直觉得不伦不类,不禁有些失笑道你看看你,都穿着些什么东西?家泱看自己的衣服,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怎么了?我待会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必须穿成这样。这才能显出我们女人的干练来。家亲微笑女人要干练干什么?家泱有些被激怒,喋喋说女人怎么不需要干练了?现在的女性不比以前了,现在的女性要站起来!我们现在是新社会新秩序,女性有女性自己的权力。她们可以选择和谁一起生活,和哪个男子结婚,为哪个男子生孩子,或者同哪个男子离婚!好了!家亲重又做上手工,听家泱这样讲,有些生气,听听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家泱不甘示弱,怪不得爹爹叫你嫁给什么军阀的公子你也没意见,这些腐朽的思想,只会害了你的姐姐!你以后终究要后悔的。家亲想起父亲说过的后悔,他说家泱是要后悔的,可是现在,家泱又说自己是要后悔,到底是谁要后悔,为什么家泱和父亲的说辞是如此的南辕北辙?难道我真的没有所爱么?难道我真的可以随遇而安去爱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么?几千年了,所有的女子都这样爱着她们的男人,那我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其实,爱真的是一种什么东西,家亲根没不曾体悟过,那些禁书上所写的东西,就是爱么?她不禁搜索脑海,是了,如果那就是爱,那么爱是一种让她脸红心跳,下体发疼的东西,可是这种东西触不着,摸不到,寻寻觅觅未曾见,曾几何时,家亲也希望可以寻到这种爱的幸福的情迷意乱,可是貌似太过于遥远,好像一个人要追寻自己梦中的感情那样飘忽……或许产生这样的动摇就是大逆不道的。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在脑海里浮出这么些莫明其妙的奇思妙想来。是因为家泱吧,家泱可能是来自地域的魔鬼,将贪欲,痛苦,邪恶植入她的脑内,又可能是先知,将最为先进的思想灌输与她,而先进的东西,自然是叫人一时难以接受的。散漫的思绪叫家亲无法集中心神专注手工,于是小小的针头扎破了她的皮肤,鲜红的血丝流出,在指尖形成一个饱满的血珠。因为身体的刺痛使家亲游离的灵魂重新附体,她将指尖放入嘴内吸允,然后检查香囊,发现最后一针已然完工,她咬断绳线,将香囊递于家泱,说给你!家泱有些吃惊,给我的?嗯。给你的,记住,以后姐姐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少了一个人照顾你,自己作人做事可千万小心。不然肯定要后悔的。家泱接过香囊,眼眶湿润,一想到自此可能再也见不到姐姐,泪便刷刷落下,讲不出话来。家亲倒没哭,却像交代临终遗言似地继续,以后对爹爹好些,他年纪大了,母亲死得早,他一个人养大我们两个不容易。我们毕竟不是儿子,没什么好报答他的,以后少跟他吵嘴,他就很高兴了。万一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来山西告诉姐姐。家泱听着只是点头,抿着嘴发不出声音。家亲又说这个香囊里面装的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檀香,你答应姐姐,要一辈子戴在身上,永远不把它取下来。家泱拼命点头。家亲苦笑了一下,为了控制泪腺爆炸,强忍把头别过去不瞧泪如雨下的妹妹,转头仍然是那紫檀木的窗户,外面,依然是那盈满月。 完 September 28 育婴记(五)育婴奇谈 王太太后来还告诉我说几天之后,王家的人就约她出来面谈,他们同她解释王师傅在山上并没有杀过人,他吃自己的肉也是迫不得已,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有种病叫什么紫质症,是不得已要喝人家血的。她说她也管不了这些,反正她是想离婚,至于有没有杀人,她倒是相信王师傅不会做这种事情,而且念在毕竟是自己女儿的爸爸,并没有打算去警局揭发自己所见。只不过在女儿的抚养权这个问题上,她一定会据理力争,不得已也会供出王师傅的可怕嗜好来。她又说自己本来打算今天去王师傅家就这个问题再同他进行一次中肯的交涉,后来听说王师傅今天去电影厂领工资,所以就一个人来这里逛逛。据闻那个戏最后还是顶不住各方压力中途夭折。我听后心里觉得不值,赶走了自己,那个戏也没有保全,就好像一个人患上绝症借了另一个人的器官移至,结果发现病灶并不在那,患病之人身故自不必说,那奉献之器官也白白浪费,说不定自有需要之人错过了机会也呜呼哀哉,岂不是大呼冤枉么?自己的离开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吹掉了某几个人眼中之刺。我告别了王太太,突然对剧组众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王太太不知道这点,可是我知道,不单是王师傅,剧组大部分人的手臂上,腿上都有一些和王师傅相同的伤口,如果按着王太太的说法,这些伤口的成因应该是和王师傅的无异,这么说来,其实整个剧组都患了一种颇为诡异的怪病,治疗这种病的唯一方法就是食用人肉。那么山上的那几具骷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为他们无非成了剧组余下众人的救命丸药,靠着他们的身体,大伙才不至于在山上自相残杀,互啖肉食,那些个死者,或许是最大的功德无量者,譬如佛祖的割肉喂鹰,保全那些病弱者的生命。只是佛祖是自愿为之,他们估计是无从选择。刚才听王太太说今天剧组会在电影厂领工钱,我受着心里窥伺欲的调唆,决定去一探究竟,看看是否真如王太太所说恐怖至此。当下就往电影厂出发。
王师傅来到厂里,迎面遇见制片助理阿海,王师傅瞧他的肚子,和自己一样,还是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像越发成熟的西瓜。心里觉着庆幸,好歹生病的不是自己一个人。阿海同他讲在车队那里发钱,快去吧。王师傅加快脚步,想着当初在山上放饭时的情景,不由得脚底越发地快起来,深怕自己去晚了一分钱也没有。等王师傅到了那里,发现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扎着堆讲话,像是久别不见的同学聚会,面上露着喜悦兴奋之色。而且大家的肚子也统一地向外突出,更像是某种特殊人群或者特殊癖好的同人聚会。王师傅走到美术助理小王那里,因为小王以前与王师傅共事道具组,所以两厢比较熟识,小王看到王师傅,打趣道,呦~老大来了老大。王师傅嗔怒,什么老大!老没正经。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一旁的服装陈老大也开玩笑道怎么老王?这几日不见,面色红润了不少啊。放屁!王师傅道,我看大家倒是都憔悴了很多,肚子也越来越大。小王摸着自己肚子说,倒是,真像撞了鬼,肚子像吹气球一样一天天往外鼓,去医院看了也没用。陈老大奇怪怎么?你也去医院看了?医生说了什么?王师傅冷笑,是不是说叫我们做志愿者供他们研究?小王瞪着眼瞧王师傅,你答应了?鬼才答应!王师傅说,你们不知道,他们都是拿我们当小白鼠,我老婆……她那里认识人!陈老大宽慰说反正我没答应。王师傅转头看到化妆殷老太,鼓着肚子竟然穿着孕妇装,就嘲笑她说呦~殷老师第二春啦,怀第二胎啊!哈哈哈哈。殷老太朝她啐一口,胡说。陈老大问怎么不看见你们组里的小玲啊?殷老太指了指前面,看见小玲一个人靠在领钱的大桌子旁,说在那呢!王师傅笑说小姑娘等不及拿钱了。殷老太意味深长地回小孩子就是不懂规矩,这种事情,她怎么好第一个冒在前头,我也懒得说她。王师傅突然发现,殷老太,陈老大,小王,乃至这里的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些和自己相同的伤疤,他觉得诡异,想来难道是众人都和自己一样,靠食用自己的肉才艰难度日,不禁问道,小王,你手上怎么回事?小王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伤口,脸就同那纱布一样白,额头冒汗,好比心里藏着鬼,被人一言捅破那样尴尬惊慌。他没回,一瞥眼看见王师傅手上的伤疤,反问,你的手怎么了?陈老大很快也发觉他们和自己有一样的伤口,不无惊怪地望着两人,三人面面相觑,却有种无需多言的心知肚明,好像这些个伤口其实就是某天晚上他们三人打架,互相伤害所致,第二天彼此见了面,心里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只是不方便提说,甚至带着一丝愧疚罢了。再看殷老太,除了手上,腿上也贴了一块,王师傅吃惊,殷老师的腿上怎么了?殷老太眼珠子咕噜地翻,盯着王师傅,悄声说不单是我们,大家都这样。王师傅放眼望去,果然,所有人裸露的肌肤上都有一些小小的白色纱布敷在上头,好像这里再也不是什么同学聚会或同人会,而是救治伤病的战地医院。每个人都是伤病员,他们负着相同的伤,却并不哀叫,各个喜形于色,更像是伤愈出院者在门口会见昔日的病友。又或许大多数人都同王师傅一样只感到满意因为他们不再被之前一个更加难以忍受的病痛所折磨。 倏地,王师傅觉得胃里开始难受,好像里面有个小马达,现在转动起来,凸凸地直往外顶,像是要顶破肚子上的一层皮,冲出来一马当先向前跑。手就捂住肚子,分明可以感觉到肚子的震凸,里面更像是有一双脚,在一个劲地往外踢,差点把王师傅蹬飞出去。王师傅疼痛难忍,怪叫着蹲倒在地,大喊疼啊!肚子疼,救命!众人被他的叫声吸引,都围过来看热闹,无不惊惧,手足无措。突然小王像中了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向王师傅,王师傅强忍着痛楚喝他想干吗?小王的眼睛发红,血丝爆出,说王师傅,你肚子里面有东西,我们帮你取出来,等会就不疼了。王师傅感到害怕,倒在地上苦于疼痛使他无法站立,他只好双腿乱踢,大叫你别过来,别过来。陈老大飞冲而上,一把按住王师傅的两条腿,安慰说老王,别怕,别怕!我们就看看,看完就给你放进去。这安慰实在比恐吓更可怕!王师傅吓得眼泪乱喷,嘶吼着救命啊救命啊,围着的一群人却像是古时候看杀头或打仗的时候看枪毙,只是看,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在看电影,而且是部完全无法触及他们的顶无聊的电影。小王将王师傅上衣翻起,那肚子就露出来,圆白圆白地像一颗大白菜,上面没有叶,只是光滑的茎。小王将刀刃抵在那颗圆白菜上,刀锋就缓缓地下滑,只听得王师傅杀猪似的鬼哭狼嚎,血就顺着浑圆的肚子往下流,吼叫声像是那些个血蒸发出来的气体,往上飘,比空气重一些,沉在半空中盘旋,直嚷得人心里发虚,汗毛直立。不多时,王师傅就气绝停嚷,或者是昏死过去也未可知。那肚子像是熟烂西瓜被剖开,里面流出红色的汁液,到一分为二时,里面居然掉出一个婴儿来,所有的人包括小王和陈老大吓得直往后跳,无不瞪大眼睛,张大嘴,好像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知道动。那王师傅腹内而出的婴儿长得奇诡凶恶,虽然一丝未挂浑身是血,但神情样貌决不像是个刚出腹腔的婴孩,而更像是一个胎死腹中几百年死不瞑目的死胎,就差没有变成化石。不错,刚生下的婴孩哪里有会睁眼的?可是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睁着眼睛,死勾勾地盯着围观的众人,眼珠还会转。还有,更恐怖的是那舌头,舌头长长的一直连到王师傅的腹内,其作用取代了脐带,因为它腹上根本没有肚脐。另外值得一提的一点是,这个婴儿,是从一个男子的肚子中冒出来的。 陈老大惊呼起来,双手抓狂地乱舞,冲到小王面前抢过他手里的匕首,然后顺势剖开小王的肚子,小王即时丧命,肚子里却冒出一个新生命,同王师傅腹内的小孩一摸一样,一个瞪着双眼,舌头连在小王腹内的怪胎,像是王师傅孩子的双胞胎兄弟。所有人见了都怪叫起来,好像纳粹的集中营,他们正看着同伴接受酷刑,而下一个就是自己。陈老大神情木然,低头望着自己外凸的肚子,或许,里面也没什么别的,就是一个怪胎而已,他不紧不慢地剖开自己肚子,当意识消散倒下去的一刹那,肚子里果然爬出一个婴儿,是刚才两个婴孩的三胞胎兄弟。所有人都发了疯,他们朝四面八方散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绕着圈子原地打转,头尾相连,没有终点没有起点。有几个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义无反顾地剖开自己或他人的肚子,紧接着就命丧黄泉,或许得了解脱,而产下一个异样的生命,加强那怪胎家族的势力。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无不例外,他们庞大的肚子之内,所隐藏的不是其他,而正是一个婴孩,一个生命,尽管它已畸变。就这样有刀的把没刀的杀了,然后又把自己解决了,剩下最后一个剖腹而亡的时候,这个地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屠宰场,倒地的不是人而是畜生,正等着送去市场上销售。那些个婴孩仍全部匍匐在地,它们的舌头依然连接在他们已故的父或母体内,好像认领自己亲人的纽带,更好像他们同诞下的那些怪胎只是胞兄胞弟,而同他们的宿体则是连体婴儿。那些个孩子的嘴巴贪婪地允吸着,更像是要把他们的宿体吸干榨尽。
期间我一直躲藏在车队洗车房里偷窥,看到他们自相残杀,我简直不忍下看,真想赶快逃离,可是转念想来又不敢出去现身,万一被他们瞧见,是非要杀我灭口不可的。现在终于等到他们全部死绝,总算镇定心神,伸出头来探视,果然没有旁人残存,赶紧拔腿就跑,心里直嘀咕等警察没来自己逃得越远越好。万不可报警,自己可不想和這件事情扯上一丝一缕的关系,而且要撇得越情越好!否则很可能就要遭殃倒霉,白白做了无头冤案的替死鬼。
所幸这几天警察没有来找我的麻烦,看来這件事情同自己是完全绝了关系,好像本是微弱的游丝,被我决意一扯,没有不断的道理!自己更像绝缘体,断没有再被触到的危险。所以心里放心,出门走动走动,买来一份报纸,看到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说是工商执法部门竟然于近日查处一起某饭店以婴儿肉作为熬汤原料毒害大众的案件,更重要的是那家饭店就是电影厂伙食的定点供应商。我觉得冥冥中和育婴堂的传说以及电影厂众人之死有关,就借着以前当警员时的关系成功见到了现被收押的那家饭店女老板,没想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告诉我她原是当年那所育婴堂主管范氏的女儿,母亲被杀之时只有6岁,当时她随母亲一同下地道,一个人躲在瓦缸之中玩耍,亲眼目睹了母亲被害的全过程。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当地盛传的育婴堂故事中,她解释说自己这个角色于那个故事没有任何添彩的益处,而且镇中知道自己存在的人为数不多,所以传着传着就把她给省略了。她后来向村中众人说明母亲被害缘由,但是镇中无人相信,只断定母亲是个杀食婴孩的魔女。无人肯替母亲伸冤,自己为了替母亲报仇,借着自己以前做护士的便利,将镇上死去的婴孩偷来煨汤,卖于镇民们喝,好叫他们同母亲一样,再无法责怪母亲。只是不料这生意没做多久即被查处归案,那些个婴儿肉烫,尽数卖给了之前一个拍电影的剧组。她不知道,可我知道,就是王师傅他们那个组,遭了这么一个天杀的无妄之灾。不过她告诉我的故事中有一点却和育婴堂的传说不符,就是当初那四个国民军不是因为看到范氏杀婴儿剜肉而将其杀害,而是看到范氏在地窖之中整理薛家所留巨额钱财之时起了劫心,将范氏残忍杀害,谋财害命而去。想到这里,我不禁联想到几日前电影厂内的血案,当时王师傅工资刚一握手,小王就冲过来将其杀害,抢夺他手中的钱财。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却被陈老大杀害并洗劫。于是大家就像疯了一样,互相争抢,那些个钱恰像冥纸满天飞,散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覆住众人的尸体,好像那些个钱他们生时带不走,死了盖在身上,业已满足。
我将从警局里带出的口供以及王太太的抱怨和自己亲见的事件整理归纳,加上自己适度的想象,写成一部小说,取名叫做《育婴记》,后来带给黑珍珠的伯父看,不想伯父居然非常之喜欢,所以决定出版,我也终于得尝所愿,成为一名作家。这,还得感谢黑珍珠。 (全书完) 育婴记(四)道具 王师傅 王师傅坐在警车大巴上觉得憋闷,想把窗户打开,可是他发现这种大巴的窗户居然是被做死打不开的,心里不免暗自担心,万一发生个什么三长两短,是不能从窗户里爬出去了,岂不是又增加了在灾难中死去的危险性了么?想来这种窗户的设计真是不合理。而且今天外面的天气也不算太热,能够打开窗户吹自然风定然比吹这人造冷分舒服得多,这种人造的风,只吹得王师傅觉得浑身哆嗦,阴冷瘆人!心内居然还开始担忧起电费来,这么个吹空调法,得耗去多少电呢?公家单位,用国家的钱,果然不知道节省!腐败!殊不知这空调所用之电来源于汽油,废去的不是电,而是油!因为王师傅等人大腹便便不便行动,所以体贴的警署特意安排一辆大巴送他们回家,没想到期间居然被王师傅误会其腐败的内幕,如果被警长知道,肯定要好不懊恼此次的善举。 王师傅遥遥地便望见自己的太太在门口迎他,于是赶紧拎了行李下车,两厢对望,好似曾经阴阳相隔,如今鹊桥相逢一般悲喜交加。加之王师傅又是坐的警车而来,不免让人联想到他是不是刚刚告别自己的牢狱之灾,现逃出生天与妻子相逢,两人泪眼对望,似乎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王太太刚想上去给王师傅一个拥抱,一眼瞥见王师傅的肚子,大感诧异,几乎喊出声来,你的肚子怎么啦?突然变得那么大!王师傅不以为然,剧组的人都是这样,估计是给吃出来的。吃?王太太驳斥,如果吃成这样你老早就撑死了。你这个人真是不懂事,吃能吃得那么大?不行,你明天得跟我去看医生。王师傅像是见了恶心之物,强烈地抵触,不去,不去不去!你就知道看医生,没毛病也给看出点毛病来?我这算什么病?吃点消化药就好了,不用看医生。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女儿呢?王太太帮着他把行李拎回屋,居然发现他因为大肚子的关系连走路都有些踉跄,心底担心,你先别关心女儿了,女儿在学校好得很,倒是你,走路都走不稳,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王师傅不屑地说没事没事,可是肚子倒是饿了,你再不给我弄点吃的就真要出事了。王太太笑着进厨房下起饺子,路过王师傅身边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腐臭味,惊怪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像什么东西烂掉了?王师傅在自己的胳肘窝里闻了闻,说没有啊?王太太就怪他在山上待了这么几天一定连澡都没洗,现在连臭味都闻不出来。王师傅红了脸说我身上才没有什么臭味,是你自己发神经。王太太笑称年纪那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居然还不肯承认!王师傅也就不再回话,他从警察上山一直到刚才回家,将近一天的时间内,基本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因为按照他的食量而算,在警局吃的午餐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现在肚子好像干瘪的气囊,皱巴巴地皮连着皮全贴在一块,本来留给胃的部分就空着,体内的压力就压着那干瘪的胃,让他觉得一阵阵地疼,忍不住喊着东西好了没有?饿死我算了!王太太端着下熟的饺子出来,奇怪你没有吃过东西么?怎么这么饿?王师傅答吃是吃过了,但是一直饿,从来吃不饱。这就是为什么肚子那么大的原因。王太太觉得诡异,老是吃不饱肚子还胀那么大,不行,明天你无论如何得跟我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王师傅一只饺子还没吞下肚,太太的话就像一个人不停来回拽着他那吃饺子的手,不罢休地干扰他进食,让他心烦意乱,就差发作!嚷嚷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全组的人都这样!王太太叫起来,呦!那么说还可能是传染病,你们是都病了自己还不知道!王师傅再不想理她,他埋着头一口一个饺子地往肚子里填,王太太看了嗔怪,吃慢点,吃慢点!王师傅只当她放屁,刚回家时见着妻子幸福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只在心理嘀咕为什么自己的妻子是个如斯罗唆的女人?难道天下女人都有这样的通病?那为什么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通病呢?殊不知王太太这厢正在思量,为什么自己的丈夫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自己的兴趣越来越小,变得越来越冷淡呢?而且不但是自己丈夫,好似天下的男人都有这样的一种通病,怎么从来没见天下的女人也有一样通病呢?王师傅将饺子全部吞下,这才觉得心情舒悦了一些,对于妻子的想法也不像刚才那样刻薄,看着妻子在面前收拾碗筷,任劳任怨了那么多年,跟着自己也没享过什么福,心底里倒是有点觉得对不起结发老妻,不禁懊悔刚才对于妻子的唠叨反应过激,现在应该想办法弥补,于是开口说你放着吧,我来洗。王太太感念天底下的男人里面还是自己的丈夫最好,娇羞说客气什么?我来洗好了。你倒是听我的,去医院看看。王师傅叹气,站起来,走到窗口,拿出一根烟点了。烟幕在阳光的作用下,像是在水中散开的墨点,幻化成迷离的水墨画,这副画,画尽了年近花甲的王师傅的心经,丽珍,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下岗那么多年了,女儿还在上大学,学费贵得要人命!就靠我在外面做这点活,刚刚好够生活。现在看个病不比从前,没病也要花上一大笔钱,万一再配点药,更加吓人,身体能吃能睡的,就忍忍算了。王太太放下手中的活计,莞儿道有病就要看,家里就靠你在赚钱,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反正女儿大学也要毕业了,日子总会好起来。这点看病的钱我们还是有的,不是还有医疗保险么?王师傅苦笑起来,这么点医疗保险早看完了,现在的社会也不比以前啦,以前看病读书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钱?现在倒跟旧社会是一样的,看病念书都是富人阶级的享受,穷人只能看着干瞪眼!王太太说这话说得也夸张,现在穷人不都在念书看病。王师傅刚想接嘴,突然觉得胃里直泛起一阵恶心来,刚才吃饺子的时候就觉着,只是肚子实在饿,所以一边恶心着一边居然还将饺子全丢进胃里,现在这恶心得了刚下肚的几只饺子协助,更加发了猖狂,阵阵地往喉咙口顶,非得出来现现世面,让你知道它的厉害。王师傅招架不住,捂着嘴赶紧冲到厕所里,遂了恶心的心愿,出来现世,却原来只不过是一堆粘腻污秽之物,王师傅想你还能有什么了不起?不想那团恶心物居然在马桶里跳跃盘旋,整齐划一的移动,让王师傅觉得像是在俯瞰几百个人跳集体舞,渐渐地排成上下两行,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嘴巴,还说出话来,不是我们要恶心你,是你的胃嫌弃我们,它不要我们,它把我们给赶了出来!王师傅瞪圆双眼,怪诞地问那它要什么?此时王太太正端着水进来,王师傅见状赶快抽动马桶,那团东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伴着水声轰隆隆地被吸入粪坑。王师傅看后心里得意,果然没什么了不起,不过被抽水马桶给消灭了!王太太看着王师傅呕吐却心疼不已,递与水杯让他漱口。王师傅心中还想着刚才肚子里那些古怪东西告诉他的秘密,难道自己的胃也进化出了大脑?可以有自我意识?真是离奇!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自己的胃现在是不受自己的大脑控制,而是独个下达命令要求肉体进食,全然不顾大脑的不适反馈!刚想问明白,太太又抓紧时机地前来搅局,不免有些怨恨,此时又听她唠叨,呦~怎么一吃就吐啊?都吐成这样子了还怎么的了?王师傅火燎燎地喊你都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一吃就恶心!王太太费解就是超市里买来的饺子啊?难道过期了?不行!王太太不放弃,你明天无论如何得跟我去医院里一趟,还说自己能吃能睡,能吃就不会吐。我们全家现在还指着你,你可不能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听到伐!王太太最后是用了命令的口气,王师傅虽然心理还是有觉得别扭,但是这人都怕受苦,其实人并不见得怕死,只是怕受那死时的苦痛,如果死亡可以像闭一下眼睛那么容易,之后就再也睁不开,那么天底下自杀之人的数量一定会急剧攀升!就是因为怕了那死之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身体与心灵的疼痛,人们才忌惮了死亡。现在王师傅也怕,他怕万一自己是罹患了什么恶疾,不能立马得死而非要历尽那苦痛折磨之后,待自己意志消亡毁灭再死去了肉身,那他可是万万地消受不起,所以心内起了动摇,还是去看了医生,治了恶疾,也不至于病入膏肓之时无药可救!于是便答应妻子。王太太不知,只以为是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了丈夫,当下有种成功者的窃喜,觉得自己在丈夫心中果然举足轻重! 当天晚上王师傅吃过东西之后果然又开始泛恶心,他迅速跑入厕所,将门拴上,免得被人打扰。但是此次排泄之物却好似没有灵性,不像上次那群能说会道,王师傅心内失望,匆匆将他们冲下,心想你们该快快下去找那些前辈取取经,问问他们是如何能与我交谈!此次的呕吐没有圆了王师傅的心愿,却增加了王太太的担忧,她一整晚都没能安睡,思前想后,一直考虑到了如果王师傅就此辞世,而自己的女儿尚未完成大学学业该如何是好?后来居然开始发梦,梦到女儿虽然失了父亲却嫁入豪门,真是因祸得福,一生衣食无忧,做母亲的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心内总算有所安慰,昏昏沉沉地睡去。
王师傅想搭公车去,可是王太太死活不肯,非要搭出租车。王师傅大惑不解,平日里的太太往好听了说是勤俭持家,往难听了说是一毛不拔,怎么今天却如此大方要坐起出租车来?心内困惑,王太太却说你大着这么个肚子,让人家看见了像什么话?人家不是要笑话你一个大男人肚子怎么倒像女人家怀孕一样的?我这不是都在为你想!王师傅心里瞬间明白,苦笑她不是为自己想,而是在为她自己想。怕丢脸的不是王师傅,而是她怕王师傅给自己丢脸,带着这么一个奇形怪状的老公上街,就好像是领着一只其丑无比的宠物上街,一定会被众人质疑此人的品位低劣。人上了街只要打扮得体面,谁分辨得出这个人的家世背景来?而且越是家世单薄的就越是喜欢在门面上装裱自己,好像自己除了这点门面可以展示于人前以外也就没什么可供人观瞻了。而那些家世殷实者则从来不屑于在自己的头脚上大作包装,给人以浮夸炫耀之感,殊不知炫耀在小处,给人以意外的致命一击,大呼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对以上那两种人都有效! 王师傅一看到长长等候挂号的队伍就头疼,恨不能立马回去,再也不要来医院。心里直嘀咕,为什么全中国各大城镇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在医院?到底应该为我国医疗事业如火如荼地蓬勃发展感到欣慰呢还是应该为我国人民身体欠安求医艰辛而感到悲哀呢?想着还是坐到一旁去休息片刻,看着长龙似的队伍,非得等个把小时不可。不料王太太直冲冲地就往队伍前面走,王师傅看了怪异,问你干吗去?在这里排队啊!王太太回过头来使个颜色,小声说我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熟人,我有个老同学就是在这里挂号的!王师傅觉得妻子倒真是神通广大,连挂号的都可以找到熟人通路子。王师傅心里清楚这些个排着对的如果看到有人走后门一定是要咒骂两声,然后痛斥那些人素质低劣,不讲文明,如果遇到一两个志同道合者,则组成联盟,非要用口水把那投机者淹死。殊不知其实那是因为他们自个在此间没有熟人,通不了关系,所以心内嫉恨!如果他们可以插队拿号,自然也全不顾他人鄙夷的目光,只把眼睛抬高充看不见,反正就是比你高一等,我不用排队!王师傅明里不阻止太太,因为他确也想快点挂号就医,可是暗里还是怕人非议,于是就故意装作没听见,把头靠在椅背上,一副随你去干吗,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王太太顾不得先生,拖鞋踢踢踏塔地就冲着那挂号的窗口进发。王师傅佯装闭目养神,内里却一直在关注挂号窗口那边的动静,不知道自己太太是不是找到熟人,有没有与人发生争执。不想片刻之后,就听到太太熟悉的踢踏声朝自己这边赶来。王师傅诧异,这么快就好啦!王太太扶起王师傅往楼上走,好不骄傲地说,那当然。王师傅就问找到那个同学了?王太太答没找到,没找到也不要紧,就插队呀!你看人这么多,排到什么时候去啊?所以我就是喜欢插队的,插队快!王师傅看着太太边说着边光荣地差点把脖子闪了,好像后面那些还在苦苦翘首以盼的队中人与她相比是多么地蠢钝不堪!心里泛迷糊,这年头插队的比排队的光荣,他们够机灵! 在复杂的类似于迷宫的医院走廊里七转弯八弄堂之后王师傅伉俪终于找到了内科的诊疗室。诊疗室在四楼,王师傅靠在走廊上往下望,直通通地看到底楼的那些个小人,两腿发虚,对王太太说现在的医院结构也新派,中间都是空的,以前哪有这种房子,站在楼上往下面看,吓都吓死了。因为旁边还坐着一群年轻人,正看着王师傅惊恐的举动好笑,王太太觉得脸上无光,冷冷地说吓就不要看。让你来看病的又不是来看楼的!王师傅回过身往前瞧,又是一路长龙,歪歪扭扭地通向走廊最底一间敞开的屋子,屋子上隐隐约约挂了块牌子,因为看不清,据王师傅推测上面是写着“内科”二字,便说又是那么多人,大家都病了!看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只好看楼!王太太靠过来告诫,你在这里等着,别走开,我进去看看,我以前有个同学在这里做的。又是同学?王师傅大惊,你怎么那么多同学?王太太嫌他多嘴,说你别管,我进去看看,人在吗就让她帮我们把号提一下。接着自夸道你别看你太太好像什么都不懂,要是没有我,家里家外看你怎么办!王师傅嫌她烦,挥手让她快去。待太太走后,王师傅倒是打心里佩服起太太来,没想到她这么有办法,走到哪里都有熟人。后来坐着一思量内心明白,原来到医院看病大有学问,人得分好几种,像自己这样的扯不下脸来插队找熟人的,只能是末一流,老老实实地排队,苦等几个小时之后还被告知医生吃饭去了,下午再来。像自己太太这样叫不要脸,只要不要脸,一切都好办,插队,找熟人,与人争抢,医院里的医生不来管这些,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先看到病。最后一种是干部型的,无须排队更无须插队,只要直接往里走,不仅医生对你恭恭敬敬,而且没人敢明里有句怨言,只能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像他那样能为人民服务,做个人民的好公仆! 王师傅在医生面前坐下,王太太立在后头,笑着悄声对他说怎么样?我那个同学是隔壁皮肤科的,叫她来带一下,一句话的事情!王师傅只觉得面上坍台,就好比你去嫖了一个妓女,两个人走出来时,那个妓女当着别人的面问你,哎!怎么样?刚才舒服吧?物超所值哦!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太太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值得如此炫耀。王师傅不搭理她,回过头看医生,那医生倒比想象中的年轻一些,脸上稚气未脱,齐耳根的短发耷拉在头皮上,满脸发着油光,面色苍白。待她将身子转过来,王太太发现她胸前挂着块实习的牌子,当下有些不放心,推推王师傅,小声嘀咕,是个实习医生。王师傅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个女大夫听到这话脸就更加地发白,好像心底里的不满全借着面色显现出来。王太太又发现,在这位实习医生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看样子是这里的正牌大夫,但是或许是因为有这位实习生坐阵的缘故,她们只是站在后头闲聊天,并没有替病人看病的意思。那实习大夫望了一眼王师傅,居然怪叫,呀~怎么这么瘦?王太太前几日就发觉丈夫有些异样,一时说不出来,经她这么一鬼叫,还真发现丈夫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当下心疑,是呀,真怎么这么瘦?不无担忧地说,大夫,没什么吧?实习大夫冷冷地笑,有什么没什么,得等检查了才知道,除了瘦,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王太太急忙答应,还有肚子胀得很大。王师傅心里嘀咕,到底是谁来看病。实习大夫叫王师傅把衣服撩起来看,一看,又是一声怪叫,呀~怎么这么大?王太太觉得反感,丈夫的这个肚子好像已经成了她的心病,怕给人知道会丢了自己面子,被旁人看了笑话。现下满脸写着不高兴,嘴里嘀咕,鬼叫什么。王师傅倒替自己太太难为情,赶紧打圆场,是啊,一直胀这么大,而且还老是饿。实习大夫脸微微泛红,兴许是无故得了王太太的冷言冷语,有些没好气地说胃口还很好?王太太不答,王师傅终于有机会自己当家作主,是,一直觉得没吃饱,肚子饿,现在也饿。现在也饿?是的。早上来吃了没?吃了很多!实习大夫皱着眉头,看样子有些摸不着头绪。王师傅看她样子倒有些心慌,问大夫,没什么要紧吧?实习大夫直了直身子,开出一张化验单,说难道是血吸虫?可是我们国家应该已经消灭这种寄生虫啦……先去做个血吸虫的化验。验什么?验大便!验血,都要验。王师傅心疼钱,一定都要验么?当然得验,实习大夫回说,不验怎么知道什么病?我们得对你们负责! 去检验的一路上,王太太对那个女学生怨声载道,颇感不满。质疑她的专业能力,指责她的操守低下,不懂得替病人保密,还鬼叫鬼叫的,什么东西!王师傅不置可否,王太太又说你看见没有,后面还站了两个医生,倒像是个大夫。我们运气也不好,怎么碰到个实习生!她们两个站在后面只知道闲扯,也不替我们看看。不行,待会我要说的,光叫这个实习生看,看得出什么名堂,还白白花钱!本来王师傅想说那两个医生或许是想给实习生机会,所以不想太多干预,但是听到太太说白白花钱,想来也对,自己掏了钱万一因为这个实习生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岂不是又要花钱来这里受罪?眼下还是应该顺着太太,待会叫那两个大夫瞧瞧才好。 王师傅王太太带着检验好的单子再次坐到那女学生面前,她收过单子,看的时候眉头又皱起来,看着那些个皱纹就让王师傅心里头发虚,好像不是皱在对方的脸上,而是皱在自己的心里。那女学生嘀咕到怎么也不是血吸虫病啊?那是什么?然后反复地看起那张单子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居然还翻到反面来看,好像非得给你看出个血吸虫病来不罢休,只是这么个苦寻仍然不得,终不敢胡乱断言王师傅是害了什么病。王太太瞧她的脸分明是红一阵,绿一阵,一直不敢抬头瞧她。王师傅心里发急,问怎么啦?我能吃能睡,身体健康得很,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女学生只哎了一声,就瞧见她取过王师傅的病例簿,那个手就不停地哆嗦,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王太太忍不住说实习生就是实习生,连写什么都不知道,看了半天无从下手!那女学生的脸刷得一下红到脖子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干脆放下笔不写了,拿起听心器,就往王师傅的肚子上听,却听到王师傅肚子狠狠地叫嚣一下,咕噜咕噜地是在说肚子饿了。她赶紧往后退,好像声音太大,震到了自己耳朵,现正挠着。王师傅瞪着眼瞧王太太,心想你怎么还不叫那两个医生来给我看看。王太太心领神会,立马叫起来,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听了。这个毛病看来你们实习生是治不来的,不要逞强了。叫两个真的医生来看看。王师傅再看那女学生时,只觉得她的脸已经由红胀到了紫色,好像是五脏六腑中了剧毒,嘴唇不停地微颤,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像是临死前盯着害命的仇人!心底里倒觉得老大对不起她,好像是自己把她给害了,导致她失了一次研究新奇病例的机会,又说不定害她与本年诺贝尔医学奖擦身而过,那真是罪孽深重了! 接手的那个医生脸上洋溢不快的微笑,皮就像是被人用胶水硬生生粘成个笑脸,极不自然地好似扮鬼脸的面具,她讪然告别那与她密语之熟客,走过来瞧王师傅,边检查边说,也不是我不给你们看,只是人家实习生你总管要给人家机会吧。不然人家到后来都要怨我们说我们什么事情都亲历亲为,不给晚辈们机会。其实这种事情啦真难办,全交给他们吧我也不放心,就怕遇到像你们这样的疑难杂症,全来管吗小毛小病人家完全可以应付。接着开始由面极点,定向攻击,就好像我们这个一样的,有什么不懂的还不喜欢跟我说,硬要不懂装懂,看病不是看书,看不懂照样像模像样地看,这看病行么?看不懂就完了!王师傅闻后罪孽感反倒有所减轻,想来这女学生紫黑色的表情不全是自己的功劳,估计大一半是她这位导师的杰作,所以就算她在此间一事无成,也与自己无碍。当下心情总算轻松一些,不至于背负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罪责。不想王太太却像是找到了同伙,甚为兴奋,接嘴道就是呀,现在的小孩子懂什么?不是我说呢,我女儿也在上大学,念的可是名校,作人做事啊你别说,虽然还是小孩子,倒是懂事得很,乖巧得很!那医生看也不看王太太一眼,王师傅只瞧见她嘴角扬了一下,一副不屑的表情。王太太没有得到预期的对于自己女儿的夸耀,心中不乐,像是希望没有被满足,失望更甚。医生查验片刻后问还有什么症状么?王太太说就是吐呀!对伐?一吃完东西就吐。医生问王师傅,吐?王师傅答就是吃了之后觉得泛恶心,一恶心就想吐。医生若有所思,还会泛恶心。思虑稍顷,就从旁取过一张化验单,开起单子来,说这样吧,去做个CT,再做个B超,都验一下,现在也不好说。王太太思量着CT和B超都不便宜,俯下身子凑在大夫耳旁,怕被人听见似地商量着问大夫,这些个非要做么?到底是什么病啊?医生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现在什么病还不知道么?不查怎么知道什么病啊!这些东西你爱做不做,不做也不要来我这里看了。我要对你们负责知道伐,你们这个不查那个不查我好随便给你们治的啊?万一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又要怪我们医生不好,倒像是我们把他给害死的,还要找我拼命来!其实全是你们家属不配合,才会这样。这个医生越说越激动,就好像王师傅现在已然亡于这家医院,而王太太带着一伙恶霸前来挑衅滋事一般。说得王太太都有些脸红,好像自己就是一个刁民!医生将化验单甩到王师傅面前,给,你们要么去化验,要么回家! 一出内科大门,王太太就怒不可抑,什么东西!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么个徒弟就一定有那么个师傅,像我们欠她钱一样的,凶什么凶!王师傅心里觉得好笑,这些话,刚才你怎么不说。口里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镇就这么一所医院,去别的医院太远,不看它看谁。然后学着电视里的那些经济学家正正嗓音说这叫垄断,你懂么?王太太望他一笑,哦呦~你也懂的。狗屁垄断,我不懂!要是换在以前啊,她就是反动学术权威,看我不斗死她!王师傅回说说她是权威,还把她说得挺了不起。 一直等到下午,王师傅才把医生所定的那些检查项目一一完成,因为一直没有吃东西,所以现在肚子饿得他两眼发花,两腿发抖,双手哆嗦,像癫痫症发作!王太太吓得赶紧把他扶到医生面前,医生看了惊怪,怎么搞的?刚刚不是叫你们去化验么?怎么这个时候发起癫痫来了!癫痫可不归我们这科看啊,得去神经科。王太太赶忙解释,不是癫痫,他肚子一饿就这样,是饿的。饿的?医生叫起来,没见过饿能把人饿成这样的。饿你找我干吗呀,去给他买吃的呀,我这里可没吃的东西。王太太从手袋里掏出一袋饼干递于王师傅吃,边说我就是想让医生看看他的症状,好对症下葯,我们早点看完这病,回去吃也吃得放心。待王师傅将几块饼干吞进肚里,症状稍有缓和,医生就问,刚才什么感觉?王师傅答肚子在漏气,就一直往里缩。现在呢?现在胃里觉着恶心,想吐。医生忙说要吐的时候出去吐啊!然后接过化验单看,边看边嘀咕,没什么啊,胃里面什么也没有,怎么会胀得这么大?奇怪!王师傅听到什么都没有,心头大喜,想来自己身上没长什么不该长的东西,笑着说,这么说我真是消化不良,没什么毛病?医生白他一眼,消化不良也是毛病!而且谁消化不良会把肚子胀这么大?王师傅狡辩那你不是说什么也没有吗?医生说什么也没有才奇怪,有个什么东西我还能帮你治,什么都没有,叫我治什么去?王师傅不悦,那就说明我本来就没病。心里暗想,医院就好比推销员,没什么非得给你说出个什么,千方百计就是要让你掏钱!王师傅王太太坐着干等,可是那个医生犹豫不决,看着王师傅的病例卡,也无从下手,再看她的脸,王师傅觉着比那个女学生好不了多少,也是绿一阵,白一阵,心里约摸着在人家学生面前,总不至于比人家高明之处就是多做了一个CT和B 超,但结果却一样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倒还不至于高明,反倒叫病人多花了冤枉钱。这个脸可丢不起。王太太因为刚才受了她的奚落,现在正等着看好戏,尖着嗓子叫怎么样大夫,你倒是给我们个说法呀!医生的修为就是比学生高,还不会脸红,或者早已习惯,她镇定自若地说你们得去病理科做个检查。这里我看不了。王太太喊什么?还要去病理科检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医生看着王太太,厌恶地差点啐出口,你喊什么喊!就是不知道什么病才叫你们去病理科。那医生说着抓起电话,去不去?去我就叫那里的医生来带你们!这一下,王师傅好像确定自己是病得不轻,连医生都已经束手无策,思绪一时堵塞,不知如何是好。王太太却软了口气,去去!有病总管要看的,当然去。王师傅望她一眼,王太太眼睛里的泪都渗了出来,拉起他的手,说老王没事的,就是去检查检查,说不定什么都没有。放心好了。医生倒像是被他们夫妻的情谊所感,安慰道就是个普通的病理检查,没什么问题的。临走时王师傅听到隔壁桌的大夫那里一个老汉正求着让他用自己老婆的医疗保障卡付费,自己的那张里早没了钱,那医生一口拒绝说他老婆是女的,他是男的,男女都不分了,怎么可以。王师傅心里想,叫你掏出去的钱,还有让你收回来的道理? 王师傅此次医院之行终于在晚上7点的时候顺利结束,王师傅抬头望天,感叹,难怪医院里那么热闹,都是早上进去晚上出来,能不热闹么?王太太扶住他说那个病理科的王大夫倒也好笑,什么都查不出来,还叫你做志愿者。这好比说你进了家餐馆,什么吃的都没有因为没有干净的碗筷,所以就让你志愿洗碗,说不定能吃上饭一样的滑稽。王师傅答你说会不会都是我们组里的人,他不是说有好多像我这样的病例了么?王太太道管他呢,反正他说你现在没事,我就放心了。什么志愿者。我告诉你啊,我们现在随便答应答应,到时候让你来献这个献那个,你可千万别来,要出人性命的,他们就把你们当作小白鼠!王师傅付之一笑,不会的。王太太着急,拉住王师傅的手,怎么不会?我有个同学就是搞化验的!王师傅也不予反驳,只是想今晚的那个月亮和剧组时候的比,又不圆了好多。他记起那块鲜美的点心来,他就像是月夜中的幽灵,在月正圆时出现,然后渐渐地渐渐地月一点一点地歪扭下去,它也就一点一点地离我们远去,终于到后来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可是那幽灵曾经留下过的痕迹,一直萦绕在王师傅的口腹之中,口水就像是装载记忆的盒子,现正出来将记忆释放,湿湿地像是心底里泛起的潮水,一股一股地推搡着心窝,心里就奇痒难忍,真想再见它一面。
王老太太从门外进来,脚還没有踏上客厅的地板,嘴里的话就像是暴雨将至前的响雷,隆隆地打进屋里,我听说这几天你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特地赶来看看你。王太太赶忙迎出来扶住婆婆的手,解释说没什么大碍的,前几天陪他去医院看过了,医生也没看出什么来。老太太推开媳妇的手,示意自己能走,不用你扶。王太太像大姑娘被人拒绝,脸颊发红,悻悻地走到前头,去厨房倒水,末了丢下一句,妈,你自己随便坐啊。老太太跺着步子缓缓踏入客厅,挪动到沙发的位置,上半身就直直地往下坐,速度还极其地缓慢,怕是那身紧身的旗袍包不住里面发福的肉体,动静一大就会撑破,绽出里面的肉来。那动作姿势颇有做小姐时的矜持。旗袍还是件新式的,小圆领子开在颈口,配一粒小钮扣,扣上着,总觉得是勒着脖子,导致呼吸不通顺所以面色发白,又或许是承了美白的功效,无从得知。总以为自己是有头有脸大户人家的小姐,新社会都那么多年也并没有改了这身行头,好在这几年复古的风气由微风变成龙卷风,轰轰烈烈地吹得全地球跟着一起旋转,转呀转的把大家的脑袋都转昏了头,头脑一发热看什么旧东西都是美,不旧就不美,旧货摊成了精品店,二手比新的还抢手!还嫌不够,直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于是像这样子年纪的一位老太太,穿旗装,涂脂抹粉,面色惨白状地出现在大街之上,还真以为是用了那龙卷风将几十年前的旧小姐给捎带了来,成列在我们面前。老太太的小手微微地挪动,抬起来摸了摸放在茶几之上的水壶,那翘起的小手指就哆嗦了一下,这根神经便顺着手臂一直抖到面上,最后在嘴巴处收拢,上下两片嘴皮子就像被线扯住,一左一右地往两边拉开,歪着。王太太从里间泡了茶出来放在婆婆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老太太斜着看她一眼,直看得王太太浑身不自在。老太太又清咳一声,看茶几上的茶,呼呼地向外冒热气,眼光穿不过气雾的遮挡,看不清下面到底泡的什么东西,于是迅速将眼睛抬上来,好像见到了什么可怖之物,不愿再看,就说丽珍啊,这茶壶里,怎么都是冷的啊。啊?王太太不解,妈,我嫌我给你泡的茶冷!老太太瞪她一眼,我说的是茶壶里,都是冷水,这叫客人看了不是笑话,这是待客之道么?还有你给我泡的那杯茶,上面怎么都漂着一层油?你杯子洗干净了么?这叫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王太太最受不了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只在一个音阶上颤动,从来没有语气上的抑扬顿挫,平仄相和。永远像是在拉一根弦的提琴,并且拉琴的杆子一头还被绑在了用相同速度相同力度运转的机器上,以至于永远听到一个调调的回响,成为永恒的噪音!王太太说这几天太忙了,所以没功夫搞这些,主要是陪着老王看医生。老太太将身子侧转过来对着王太太,抬起右手,轻轻覆在王太太的手上,那神情模样,王太太看了就恶心,好像她是皇太后,不顾尊卑地来摸一个女佣的手,而自己是应该要多么得感恩戴德感动荣幸才好。老太太说丽珍啊,你跟着我们家王朔也真是辛苦你啦,他这个人也没什么本事,这点我这个做娘的是最清楚的!但是男人总管是个男人,我们女人最大的事业无非就是站在自己的男人身后,替他料理一切,照顾他的日常生活。现在提倡的什么男女平等我是顶不赞成的。男女要是都平等了,那么我们女人该怎么办?我们天生是需要男人来疼爱的,如果一平等,就没有人来疼爱怜惜我们咯。男人天生是需要女人来照顾的,如果一平等,那谁来照顾他们啊?王太太听后尴尬地笑,妈,男女平等又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太脸瞬间沉下来,手还是覆着媳妇的手,可是温度已经变了,刚才是想用心底里的火温暖媳妇的心思,好教她死心塌地地对自己儿子,现在是用心底里的冷提醒媳妇,男女平等就是那个意思!嘴上也不明说,就改变话题,说丽珍啊,我们家王朔到底是怎么啦?医院里有个什么说法没有?王太太主动将老太太手下自己的手抽回,答刚才说了,医生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吃倒是吃得不少,但老是吐,身体一天天瘦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人担心。老太太有些凄然地说这可怎么得了!说完这话,那眼眶就潮红起来,那滚滚的热泪就像盘转在脑海中的记忆浪花,翻滚着要出来,老太太也不拦着,唠叨了几句往事,我们家落魄得早,等到了王朔的时候家里就什么东西也剩不下来,后来还被人抄家,其实还能有什么东西好抄的,抄吧抄吧,就几本他老太爷留下的书,烧了拉倒!就是苦了我们家王朔啊,他爸爸死得早,就一直跟着我吃苦。现在好不容易看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没想到身体倒是这么不争气。老早知道我就不应该让他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这么辛苦。跟着我也不至于这么糟! 王师傅正巧出来听到这话,看妻子的时候,只见她脸上像蒙了一层灰,一鼻子一脸的灰。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打从知道婆婆要来这里住上几天之后身子里就像是堵了毒血,将周身的血脉经络全部堵死,导致血流不畅,整个身体包括脸就开始发灰发青,直搅得王师傅昨晚差点把她送医院。现在看来,这毒血无非是自己的老母亲,所谓心病难医,去医院也是无济于事。当下赶紧出来,怕再说下去要惹得老婆翻脸。自己赶快将刚才紧张的气氛给搅和开去,打趣说妈你来啦,我没什么的!丽珍是担心我,说得有些夸张了。老太太转头一见到王师傅,眶里噙着的眼泪就像涨潮,漫过眼眶就冲上了颜面,一道道落下来,嘴里嘀咕,怎么变得这么得瘦了?快,坐下来让我瞧瞧。王师傅依言坐到母亲身旁,老太太将他从脸摸到手,从手摸到脸,恨不能把他一摸一个胖,最后摸成个大胖子,等摸到肚子时候,还真以为自己把他摸成胖子了,低头看时不免惊叫,呀~怎么这个肚子这么大?怎么回事?王太太接嘴,就是不知道,医院里也查不出来,不知道这个肚子搞什么鬼?老太太却发起怒来,你这个媳妇也不知道搞什么鬼,看你丈夫瘦成这个样子,怎么也不知道给他补补。我看看,厨房里好像也根本没有炖什么补品的样子。不用了妈!王师傅说,我身体没什么,何必浪费那个钱。囡囡还在念大学,总管要先顾牢她。老太太用手指轻轻点着面上滑过泪的地方,将水份吸干,怕是揉搓把脸上的粉给弄花,就这样拭完泪,说以后啊,让妈来好好照顾你,给你做点好吃的,也不知道前几天在家里吃了些什么东西,竟然给瘦成了这个样子!王师傅觉得母亲这句牢骚不近情理,自己明明是在山上的时候就这般得瘦,并不是回了家才瘦成这样。如果按母亲这么算来,这一切似乎都成了太太的责任,使她成为了一个虐待丈夫的毒妇,就算不至于称为毒妇,那至少也是一个持家无方的蠢笨女人,不能很好的伺服丈夫。這樣想来心里颇觉得对不起太太,想着晚上该怎样好好安抚她的情绪。抬眼看太太的脸,那灰早已渗进了骨髓里头,于是整个人不是蒙了层灰,而是灰从里面透出来,一不小心人就要化成一团骨灰,恨不能挥发不见,心里清静!王师傅觉着内心苦恼,安慰妻子一晚事小,自己夹杂在两人冷战之中成为第三者事大,而且按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极有可能核战一触即发,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自己这个第三者势必也免不了要和他们同归于尽。殊不知自古以来这婆,媳,夫三人的关系就好比一株开花植物,丈夫就是那能开的花朵,要想这朵红花开得健康娇艳,非得集结那绿叶和黑茎的力量不可。他们同样是全心全意地为了开出那美艳之花各自尽着各自的力量,目的同一。但是谁要来做这茎,谁要来做这叶,就有待商榷了。向来人们赏花,赏的一并是那花与叶,就算采摘,摘的也是那花并叶。没有人是有了透视眼,可以一同瞧见泥土里的茎,把它也一并赏了赞了去的。所以大家都不甘愿成为那默默奉献者。婆婆要做那绿叶,因为儿子是自己一手养大,如果没有自己,这红花就像是缺了光合作用没有养料,断然没有活路。媳妇要做那绿叶,因为丈夫是自己一手扶持,如果没有自己,那家里大小巨细,都要男人亲历亲为,又怎么能出去成就一番事业?就好比没有绿叶的光合作用扶持,那花儿能自己合成养分么?而黑茎深埋在泥土之中,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其重要性,但对其重视程度却远不及绿叶,婆婆和媳妇是最怕没有被丈夫或儿子重视,被分出了个上下两等。女人最怕另一个女人把自己比下去,婆媳亦是如是,尤其是晚年丧夫的婆婆,更是要发了恨地跟媳妇比,深怕被儿子给厌弃甚至遗忘。所以无不用尽心机就是要往地上冒,要长在光鲜的男人的双侧而不能被埋没在土里让人瞧不见。另一方面,为了要让这花朵能茁壮成长,是或缺了绿叶和黑茎任何一样而不可的。所以他们虽然一方面彼此明争暗斗,确保自己的领先地位,一方面又不能太过于急功近利,断了一方的念头,叫她死了心思,横竖不管那花的死活,这点是万万不可的。如果没有绿叶,黑茎何用?如果没有黑茎,绿叶何用?所以双方既要合作,又要争斗。这么说来那花儿岂不是百无一用?非也,那花儿其实就是医学上所说的最好的凝血剂,可以将他的两个辅助者很好地凝聚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所用,又好像是最佳的领导者,不一定要具有卓而不凡的能力,隻要能够使人愿意为他死心塌地地工作足矣。 王老太太肆意地闯入了王太太多年来的阵地——厨房,这让王太太打心底里地抵触,她瞟了老太太一眼,眼神中传出一个电波,意思是赶你出门。可是老太太就像是老得发霉的无线电早不能够收电波,或许她只会发电波而早已忘了怎么收,她将炖在煤气灶上的砂锅盖子掀开,里面就冲出一股银耳的香气来。王太太再忍不住,夺过婆婆手中的锅盖,将盖子盖上后说妈,还没好呢,你出去等着吧,马上就能开饭了。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在狭小的厨房里来回仔细审视了一番,眼睛重又盯上那锅银耳,说你煮的时候放了几碗水?王太太没好气地接嘴,三碗。老太太像是揭穿了骗子的把戏,不屑地笑起来,嘴角就掉下一些粉屑来,直往那砂锅里去。老太太说我果然说你什么都不懂,看来样样事情还得我来教。你不知道,煮这个银耳啊,老古就有规矩,一定要加五碗水,才刚刚好煮得不烂不生,营养全在里面。王太太将一盆青菜倒入铁锅,锅里的油吃了水,就噼里啪啦地往外跳,像是王太太心里的火气,炸开来直往老太太的旗袍上打。老太太心底里的火气倒是冷了,不愿意跟她多做口舌上的纠结,以免自己舌头打结。见自己旗袍被油烟染污,也不发作,只是往后退,面上却露出挟恨之色,好像怀里揣着绝招,总教你屈服!就说,丽珍啊,你也别嫌弃我唠叨,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王朔好,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王太太答腔,妈,现在的碗和以前的碗都不好比啦,现在的碗大!老太太说不但是这个银耳的事情,做菜都要用心,不然老公怎么爱吃呢?抓不住男人的胃啊,心也不远了。王太太自顾炒起菜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对我们家老王有信心的。反正这么多年了,我只会生的变熟的,他要是嫌弃他的胃啊,心早变了!老太太见满屋子都升起烟来,倒像是厨房里走水,赶紧用手将鼻子嘴巴捂牢,走上前去将排油烟机打开,责怪道怎么连这个都不开?王太太不理。老太太又说,你也只会说,生的变熟的,呵呵,你当是变魔术啊?生的变成了熟的就了不起了?我们老古的时候做人家媳妇,尤其是像王家那种大户人家,哪怕自己不下厨烧,烧出来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像变魔术一样惹人发笑的!王太太那心倒像是学了面前的铁锅,就是不理。老太太一反常态,还陪着笑脸说丽珍啊,我也知道,我们老王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来给你,总管是对不起你的。不过你放心,抄家那几年,我好歹留了点东西防老的,人家都说儿子有了老婆就不要娘,好在我们家丽珍不是那种媳妇!也是我这个做娘的福份。你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个我全都知道,你放心好了,囡囡念大学,我总管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的。王太太听了这话,不知道是被老太太的情谊打动还是被老太太许下的银钱打动,答话道妈你也别这么说,囡囡大学都快毕业了,我们也供起了。也不缺这点钱。老太太见她回嘴,得意的笑容就浮在脸上,好像怕你看不到,一个劲地不肯退下去,说不管缺不缺,我难得来一次,礼数总管懂的,万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的。而且我们王家还是大户人家,就算没落了。但是丽珍啊,小孩子教育很重要,一点一毫都差不得的,我们从小就是接受这种教育,是几就是几,不然宁可不教,也总比学了歪门邪道去好!就好像这炖银耳啊,规定要放五碗水,少一碗都不行,就像做人,缺一点都不行!王太太听出她心里的意思,还是在为刚才放几碗水的事情计较。嘴上也不说穿,眼睛一斜,像牙膏一样挤出那么点笑容,妈说得对!放几碗水就好比做人,不能相差半点,等我们囡囡回来啊,我一定教她煮银耳要放五碗水。老太太听了这话明知道媳妇是在嘲讽自己,却只当作受用,全数收下!毕竟王太太在口舌上是做了让步,便得意洋洋地出门而去。王太太见她走后恨不能把眼睛翻出来三百六十度地旋转,将各式各样的白眼相赠。不想这点老太太早已料到,等自己一走,后面那位一定干瞪眼,但她全当是鱼临死挣扎时翻的死鱼眼,只有失败者才干那种勾当。而且自己就是不看你,让她的白眼无处好使,就好比两个人比赛,一个人明明输了死活认准了就是自己赢,那个赢的除了能摇摇头叹口气之外也无旁计可使,反而心里老大不痛快。 吃过晚饭,老太太就缠着王太太将她教育一番,好像要把自己做媳妇那几年从婆婆那里受来的知识全撒在自己的媳妇身上,也好满足自己做一回先生的瘾。王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念在老太太应诺的那些个救济上,强忍着也就受了。王师傅觉得无趣,就独自一人躺倒在竹椅上闭门养神,渐渐觉得身子开始往下沉,好像卧着的不是竹椅,而变成一团棉花,棉花吸了水,就一个劲地往下陷,身子却被包在里面,等整个身子都被裹住动弹不得,意识就开始往上飘,像脱了线的氢气球,旋旋地直往上升,升到了高处王师傅才发现自己就悬在那个氢气球的下面,拽着一根线,一同地升上天穹,低头向下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安稳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死去的尸体。再抬头看,那氢气球就变成了热气球,轰隆隆地响着,还不能确定响着的是什么东西,就听到一声裂响,震耳欲聋。紧接着王师傅就觉得眼前一黑,倒不是人昏过去没有知觉,只是眼前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向前走,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迷宫里,不同的只是走迷宫的可以看到眼前无路,在黑暗中走着只能感觉着前面有没有路,不能确定。或者说还不如走迷宫者清晰。就这样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王师傅觉着就像是头顶上突然亮起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那个亮光倒也奇怪,像是往王师傅的嘴里灌了一堆吃食,于是那亮光亮起的一瞬间,王师傅就猛地打出一个嗝,那嗝声一震,电光一闪,从那大灯泡中竟然哗啦一下直接掉出来一个人。王师傅被吓得身子往后弹,那掉下的人站起来,王师傅算看清,正是自己的妻子丽珍,当下诧异,想你怎么在这里?王太太望着他笑,如平日里最平常的笑容一般。王师傅惊魂不定,不敢上前相认,正踌躇着突然胃里一道气再次顶上,到达肺部,就化成响嗝一震,就在那震声结束的一秒,那团亮光之中又掉下一个人,王师傅像被电击似的直着身子往上串,双眼瞪凸,就差没能把它们弹射出去看个究竟。那掉下之人随后也缓缓站起,王师傅看清居然是自己的母亲,自己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种见到母亲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感觉。看到母亲居然也冲着自己笑,一如既往的温煦的微笑,为何现在看来却如此地可怖?王太太看到老太太,大叫一声,不知从那里取出一把匕首,冲着老太太喊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来破坏我和老王的家庭的吗!老太太却丝毫没有被王太太的气势所吓倒,不知从那里也摸出一把匕首来,在自己面前挥舞着,不甘示弱地喊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来离间我和我儿子的感情的吗?!王师傅愣在一旁,吓得只知道看。王太太突然把身子转过来对着王师傅,脸上笑容依旧,可是王师傅却觉得那笑容早已扭成了鬼脸,像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正持着一把匕首要来杀害自己,那个腿就一个劲地打颤,但却发现只能够在原地做左右震颤运动而不能向后迈开一步。王太太看到王师傅脸上惊惧的表情,就将那笑容无限放大来宽慰他,不想在强烈的顶光的作用下,那被无限放大的似乎不是王太太的笑脸而是王师傅的恐惧,心里只觉着眼前这个魔鬼的面容好像比起刚才来更加地狰狞,喉咙里却像梗着鱼刺,一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就阵阵刺痛!王太太走到一半停住,开口说老王,你不是一直肚子饿么?你不是嫌我煮的东西让你倒胃口么?呵呵……她笑起来,王师傅听到呵呵声才能确定她是在笑,因为从脸部看来她根本是在挤眉弄眼地恐吓他。她的笑声充满着自信,这是一种确定洞悉了某个秘密之后将它公布于众之前的信心满满的微弱地带有挑衅性的笑,她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要吃什么,你想要这个。那最后五个字,又极富有挑逗性,好像发情的女子在勾引男子行房,又像极品的推销员说服你买下他的产品。王太太说着缓缓地将匕首的锋刃对准自己左手臂上裸露的肌肤,然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师傅,那匕首就开始轻轻地将她的皮肉割开,血起先就像是叶片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地浮在表面上,然后,随着伤口的扩大,血液就像一条线,从皮下缓缓地被牵引出来,滑过表皮,晕开。最后,当那匕首将整块肉从身体上剜下来时,那血就像是火山口里喷出的岩浆,四面八方地往外涌,淹没洞口之外的土地!王太太将这块肉插在刀尖上,举起来献给王师傅说老王,你要这个,给,给你吃,我的给你,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别说这小小的一块肉!王师傅不能叫,他的母亲王老太太却代替他叫嚷,老太太扭着身子跑过来,一把打掉王太太刀尖上那鲜血淋淋的肉块,像受了极大刺激似地喊,你干什么?我儿子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是他妈!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不用你来,你这个狐狸精!说完毫不犹豫地抡起自己手中匕首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剜下,之后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王师傅,将肉递在他面前。王师傅发现自己不但丧失了行动和发声的能力,现在根本连闭眼的能力也丧失了,他只恨自己不能立马昏厥过去,希望这个能力还不至于丧失,快快从体内出来寻他,好把他送到清净地方去。王太太在一旁受了老太太的鼓励,更加变得英勇,二话不说又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肥肉,这次不是献给了王师傅,而是现在老太太面前,发了疯似地叫嚣,你这个老不死的,我的肉比起你的又嫩又白,我们家老王才不会要你这种老菜皮!老王需要的人是我,不是你,懂吗?老太太年高志更高,誓与媳妇比天高,眼也不眨一下就从自己身上取下两块肉,炫耀似地将这两块肉抛向空中,大喊我家儿子我一手养大,喝我的奶,吃我的饭,断不会嫌隙我的皮糙肉粗!你放屁!王太太更受激励,唰唰唰数下,又是几块鲜肉成功产出,将它们一一砸在老太太面上,扯开嗓门,张牙舞爪,你个老不死的你有本事就和我比呀,看我们谁的肉多,看老王是要你还是要我!王师傅的心愿终于在心脏炸裂之前得以实现,他应该庆幸他還沒有失去昏厥的能力,在至关重要的一刹那,那个能力及时发挥功效,将王师傅的各大感官一一屏蔽,于是王师傅就觉得身子从热气球上坠下来,直直地往地上摔,不一会儿,灵魂就像是与肉体汇合在棉花团里。感觉身体就像充电,一股股电流流遍全身各大关节,通过电流的机件就开始发麻,麻木之后产生知觉,知觉唤醒意识,当他完全从虚拟中醒转过来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什么棉花团里,而是自己的竹椅上,和刚才不同的只是周围早已一片漆黑,万籁俱寂,王师傅觉得自己或许是个被冰封千年的原始人,醒转时才发现自己正处于现代文明之中。 王师傅起身回房的时候因为眼睛一时還沒有适应黑暗而碰伤了腿,于是就一拐一拐地拐到房内,发现妻子早已安睡,心下不免有些怨恨,想既然妻子看到自己睡死在躺椅上,怎么也不叫醒自己反倒一个人先睡了。再来到母亲现居的女儿房内看视,发现老母这时也早入睡,就不便打扰。路过厨房,顿觉睡意全消,突然想起刚才发的古怪恶梦来,妻子献给自己的那块肉,看起来却很有美味的诱惑,想着想着居然鬼使神差般地滑步入厨房,看着油腻腻的煤气灶,看着堆放的铁锅冷油,肚子就开始耐不住寂寞地叫嚣,而且这声音越来越响,王师傅几乎觉得它足以吵醒睡梦中的两人,正自觉着诡异,那梦中的打嗝声却来光临,王师傅惊奇的发现现实竟然与梦境如此相似,在发出第一个响嗝的同时,放置在灶头上的水壶突然像被引爆一样炸了开来,啪地便炸得粉碎,好像里面埋了炸药。自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响嗝接踵而至,于是,挂在墙壁上的铁锅闻声迅速炸裂,好像那一声嗝响不是从身体里发出而是炸药发出的破裂声。第三个嗝以更快的速度来到,碗柜里开始传出碗碎碟烂的声响,接着是一叠声的嗝响伴着一叠声锅碗瓢盆炸裂的暴鸣,频率越来越高,于是乎王师傅觉着自己的厨房里是在开战,到处硝烟弥漫,那些被炸烂的器皿其实就是战事中的死伤物,它们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建筑物。肚子在这个时候也来参加这场热闹的嘉年华会,王师傅只觉得肚脐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低头看时,那肚子就像女子剖腹产一般中间被硬生生地拉开一条口子,却并不往外冒血。那口子好像是人的上下两片嘴唇,居然能开口说话,它叽哩咕噜地说不要这个,不要这个。王师傅刚才的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如掏心挖肺一般难忍的饥饿感,那腹上张开的大嘴似乎是用来取代王师傅脸上的那张小嘴,因为嫌它太小进食不便所以干脆在胃上开个更大些的来得方便直接!嗝响并不因为有新朋友到来而变得低调,反而像患了人来风,一个劲地轰炸厨房里残存的物什,在一声巨响之后,王师傅厨房的窗被猛然轰开,玻璃碎成粉末,随风散到空气里。那玻璃开处,一个人影从窗外咕噜一下翻进来,王师傅定睛一看,老天!居然是死去的叶阿姨,她不是骷髅,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叶阿姨。王师傅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叶阿姨却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突然,王师傅觉得肚子又是一阵剧痛,瞧见肚上的那张嘴巴拼命地张开,周围的皮往后退,就像是蛇在蜕皮时一般,纷纷褶皱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嘴,叶阿姨忽地身子一动,整个脑袋向前,像发射的鱼雷直冲入王师傅肚上的大嘴之内,只一瞬间,王师傅还没看明白,叶阿姨已经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很有可能到了自己肚子里,再低头看那肚子,居然完好无损,更本没有任何开裂过的痕迹,只是那鼓起的姿态,倒正像是里面躺了一个叶阿姨!王师傅开始怀疑刚才的那个恶梦其实根本没有结束,自己醒转那段只不过是恶梦中的一个中场休息而已,现在是在继续发梦,就好像演出的上半场和下半场一样。他抚摸着肚子,现在早已经没有了疼痛感,可是眼前狼狈的厨房却是刚才发生过一切的明证!以他的智力已经无法去细辨这其中的奥妙,只是觉得脑袋轰隆隆的好像刚才也被炸了似的,头上顶着的只不过是个没有思想的空壳。人就像抽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遥控着,以不是人的行为方式向门口移动,还没出门,脚下一松,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里,摔到了头,居然还知道疼,哇哇地大叫起来。 他的恶梦果然没完。当他从床上惊醒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根本是躺在床上而不是什么躺椅上,脑中上下两场的恶梦,好像刚看的电影,历历在目。现在的感觉总算切实,终于能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发梦,长长地往体外送了一口气。一抹额头,一身冷汗,像是害了伤寒,身子就要冒汗,只要冒汗,病就能好,只是王师傅的伤寒,似乎还有些另类,一时未必能好。 王师傅是再也睡不着了,不单是因为刚才的恐怖电影,也因为自己的肚子开始发难,饥饿的毒瘾再次攻击大脑,让它不堪重负!他起身去厨房,临出门时看眼墙上挂钟,正是凌晨三点,心想今晚是无论如何休想安睡了。房子里很安静,就连素日里日夜不休的大街上今日也变得低调害羞,将嗓子隐起来,不愿意给人听到。王师傅拉开冰箱的大门,一道青烟从里面飘出,接着亮起一盏昏黄的灯,食物却像是随着那道青烟灰飞烟灭根本寻不见,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调味酱汁,无可充饥之物。迎面来的冷气冷冻王师傅心底的怒火,嘴里轻声一句骂咧之后,只好无奈地将冰箱大门碰上。来到厨房,心里一惊,那放置在冷灶头上的水壶,那挂在墙壁上的铁锅,和梦里的一摸一样,于是赶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深怕要打出嗝来,过了片刻,似乎没有那种感觉,也就稍稍放心,想来自己梦中的厨房自然是和自家的厨房一致,因为平日里看得多了所以做起梦来也就按着就近原则进行装修。这样一番回想,又免不了要将他重新带回那个梦中,只是这次是在梦外回忆,并不像刚才在梦内经历。就好比刚才是在拍照片,现在是在看刚才拍的照片。他想到母亲和妻子的举动,她们互相剜下自己身上的肉予自己食用,那些个鲜血淋淋的肉块,刚才在梦中觉着甚是恐怖,叫人做呕,可是现在回想,倒并不觉得像刚才所想的那么糟糕,或许其味道甚佳也不可知。只是现在没了机会,刚才在梦中倒可以一饱口福,现在是决计不享这种待遇了。他走到灶头前,呆呆地立着,想起当时剧组分发的点心中有一份黑色的红烧肉。那块肉的鲜美,王师傅只要一想到这,口水便不能自制地流淌下来,像是贪色的男子瞧见性感的女子。他赶紧将逃跑的被诱惑者抓回,但是咽下口水的一刹那自己也沦为了它的俘虏,现在脑子里是根本没有办法抵挡那块肉的诱惑。孔夫子绕梁三日而不知肉味,他则垂涎三尺而不知百味。王师傅觉着身体开始烧起来,好像那欲望在内里被点燃,自己神经的最后防线也被焚毁,那渴望的大火就一路烧到脑袋里,将一切可以体抗的抗体尽数焚灭,最后完全沉沦。就好比一个人吃了春药,是非得满足了淫欲方可以得到解脱的,那种感觉不是为了淫欲而淫,而是为了解脱而淫。王师傅的春药已经服下,势不可挡,他在厨房内搜索一番,终于找到一把片肉刀,握着的双手虽然不停地颤抖,但是从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任何惊慌犹豫的表情,只是充满着血腥的渴望。他的那张脸泛着红光,就像全身的血液都充斥到了大脑里,大脑就开始发昏,但是又包不住那么多的液体,于是向外渗出,整个都渗到脸皮上去,脸皮就像内部大出血,根根血管似乎都爆炸了。刀锋下落,血液从露水变成红线变成岩浆,王师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犹如梦里看着妻子剜肉,并不是剜在自己身上,所以体验不到疼痛。瞬间一块薄薄的肉片被割下,落在灶头上,伤口像是发怒的大火山,疯狂地向外喷射血浆。王师傅用另一手将伤口捂住,血就顺着另只手的五根手指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王师傅现在更似乎是一种毒瘾发作,那块自己身上的肉就是一份上等的海洛因,只是海洛因需要吸食,而王师傅直接将这块肉囫囵吞进肚里。在下肚的一瞬间,春药帮助他达到高潮,兴奋短短的几秒,然后毒品帮助他麻木神经,体内的大火终于得以扑灭。在享受了短暂的极刺激的满足之后,王师傅整个人就摊倒在地,望着自己的手臂,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像为自己的主人唱着哀伤可惜的挽歌,眼泪就刷刷往下流。王师傅呆坐几分钟,那血就渐渐地自动凝和,神智也缓缓恢复,他轻轻站起来,到卫浴间将自己的伤口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在上面覆了一块白色纱布,往纱布上撒了一些红药水消炎。然后重又回到厨房,将地上的血迹处理干净。这才放心,好似刚才自己杀了人,现在正在清理犯罪现场。干完这些,身体居然有了睡意,刚才的恶梦好像是一个被抛得很远的球,虽然曾经离自己很近,可是毕竟它的速度太快,与自己只是一瞬间的意义,没有多大必要留恋,留也留不住。肚子的发难也业已平息。身子没有了多种折磨的隐疾,自然好像一个身心俱疲的旅人,在达到旅店之后渴望好好地休息一番。于是王师傅就顺应着身子的需求来到卧房,刚躺下不想妻子居然醒转,略带惊奇地问老王,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干吗?王师傅现在就好似睡到中途被人强行拉起问话,含糊不清又极度厌烦地回答肚子饿,吃东西!王太太哦了一声,翻身向外,一个人嘀咕道老王,你知道伐,你妈她有的是钱,她看我们日子过得苦,还不肯帮我们!哼!她分明就是有钱。死留着干吗?以后双腿一蹬还不是你的?防我们像防贼一样的。王师傅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很快身体感觉又一次沉入了棉花团,只是这次被那团东西给牢牢抓住,什么意识,根本飞不出去。王太太没有得到响应,顾自唠叨了两句之后也昏昏然地沉到棉花团里去寻找王师傅。
第二天早上王太太和王老太太都发现王师傅手臂上的伤口,在两人的再三盘问之下,王师傅只说是自己夜里走路不小心磕伤,因为一时還沒有适应家里的环境,晚上上厕所不开灯才会这样,并无大碍。两人想不出任何理由来不信,于是也就全信了。只是那个伤口包扎的实在简陋,王太太看不过去,要替王师傅重新包扎,王师傅执意不从,王太太扭不过他,只得作罢,不想被老太太看在眼里,只怪那媳妇不懂得疼惜自己儿子,连伤口破了也不愿意替他包扎,真是心肠歹毒!为此婆媳两人争吵过数次,每次总是在王师傅的调停之下才得以平息,总算没有激烈到不可挽回,不然定然家无宁日。王太太现在对于婆婆许诺的资助已经不再抱有多大的希望,因为婆婆这几日来并没有任要赠予他们银钱的举动甚至是意思,只是偶尔半开玩笑似的提到一句,就像一个人借了你钱,永远挂在嘴边说要还要还,可是始终不还,到了末了,没人再信甚至产生厌恶一般!而且这几日自己与婆婆的关系急剧恶化,想来那些银钱是更加没了指望。甚至王太太觉得自己是上了老太婆的当,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钱,她仅有的那些钱都成为了她用来充门面的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就像头上的金发针或者耳上的银耳环,还有就是旗袍,可是王太太分明有一天晚上看到老太太一个人起来洗自己的那件旗袍,兴许是因为那天在厨房内被弄脏却再也没有别一件旗袍可换,但又不能在媳妇面前表现得如此寒碜好像自己自始至终只有一件旗装,所以趁晚上没人偷偷地洗,但是也不想它能否晒干,果然第二天老太太发现她无法将一件湿透了的衣服穿在身上所以只好佯装说反正不出门就一天到晚在家里穿着她那件老睡袍,下摆大而长,像婚纱礼服,只是连婚纱光彩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好像穷丫头出嫁没有婚纱,以为要得婚纱的精髓仅只需要将下摆做长,便拿自己的一件破袍来子改造,做出了那样的产物。王太太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件袍子,和自己的相比,那简直不能称之为袍子。所以凭了这点王太太就有理由大胆地揣测老太太之前所允的所谓的对于女儿上大学的赞助其实根本就是一个谎言,根本就是用来唬弄自己,想让自己对她千依百顺的诡计!但是人活着就得给自己留后路,这点谁都懂,虽然王太太觉着受到老太太资助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但是还不愿意放弃希望,所以明里還沒有在老太太面前挑破,就好像买彩票的人总想着自己能中奖,明明没什么可能,不到最后关头彩票捏在手里就好像中了头奖一样不肯松手。王太太虽然捏不住,但还是拽着老太太不松手,间或有几天对老太太的态度也会有所好转,和颜悦色地叫她一声妈,尽量满足她教育媳妇的特殊癖好。出现这种情况的那几天大抵是因为王太太突然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意识,觉着老太太明明手里已经握着一叠钞票准备要送给自己,但是看到自己傲慢的态度之后立马决定放弃这个计划,愤然拂袖离去!那么自己岂不是一无所获?还白陪了那么多的笑脸么?两相权衡发现自己的笑脸比起金钱来是多么地不值钱,所以用了一百比一的比率赔进笑脸去只希望换回老太婆手里的几张钞票。老太太对于媳妇的这种心思还不至于全猜透,只是明白媳妇对于自己的期冀除了钱之外就是滚蛋。老太太既然不愿意滚蛋,那么只能满足媳妇的另一项愿望,人活着只要有希望就好,老太太這樣想,到头来希望能不能实现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现在就灭了希望,那么以后的生活势必无法进行下去。所以对于媳妇只要给她一个希望,就好比一个人掉在井里,你只要告诉他说你去找绳子救他,他一定能撑到死为止,如果没有人发现他,或许他早已自己灭了盼头,越想越悲,一下子沉到井底淹死作数!这婆媳俩间的对战,亦是兵法中值得研习的一门大学问! 至于王师傅,自从第一次成功的使用自身之肉来满足自己的胃欲之后,他惊喜的发现这是一个极其有效又安全的方法,用他自己的想法来说,有效是因为每天只需要小小的一块,就可以收获春药和毒品的双重快感并且自己的肚子也可以轻松地摆脱痛苦的饥饿感,食用任何东西都难以抛弃的恶心感以及一边吃一边漏的空腹感终于在接受了这新食物之后不再发难。不但如此,王师傅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新改变,甚至可以说是重获新生!食物对他而言不再是苦难的根源,妻子所烹之肴不再难以下咽,而是可以在口内品出酸甜苦辣的滋味,这简直叫他欣喜若狂。以至于对于自己大腹便便行动不便这点也变得不那么地担忧,只是坚信自己的身体正在康复,终有一日一切病痛都会转还。说到安全,王师傅觉得这一剂良方的产出者是自己而不是别人,自古杀人犯法,自杀并不犯法,至少在非基督教国家里是这样。那么食他人之肉犯法,食自己之肉总不至于犯法。这个方法不但触犯不到法律,而且是既不伤天也不害里地正常。王师傅越想越兴奋,直觉得此法天衣无缝,只是未曾想过自己手上的伤口随着日子的流逝越挖越深,皮肉被越片越薄,最后露出了骨,只能换一个地方挖坑剜肉,手上就越贴越多的纱布,隐在下面的,是越变越多的无肉的坑洞,那身体就变得像月球般坑坑洼洼。王太太和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显然王师傅之前的说辞甚至已经很难自圆其说,更不要说瞒骗他人。遇到这种当事人觉得无法解释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说了不一定错,不说一定不会错!现代人无不深谙此道。所以王师傅也不说,或者不能说绝对的不说,只是搪塞,支吾,以任何不能让人信服的例如切肉的时候割伤的理由欺骗太太和母亲,殊不知自己的太太和母亲是比他精明百倍的高人,这种丢人现眼的小儿科式笑话,只是徒然增加了母亲同太太的怀疑。但是只要王师傅摒住口风不透露半点真相,智慧似乎终究不敌暴力,无法让他吐出真实。而至于暴力,女人的暴力素来分两种,对于女人是纯暴力,谁都不怕谁!对于男人则是依赖在男人的忍让上,一个男人是决不轻易出手打女人,尤其在女人先出手之后,不然必定会被认为没有绅士的风度,但是如果一旦惹怒了男人,女人决计不是他们的对手!对于王师傅,太太和母亲无论如何不可能严刑逼供,所以其结果必然是束手无策。 王师傅这几日的心情像高升往上串,一路飞升,现在是到了顶点,啪得一声响,愉悦的神经像是高升下面期候的人群,一下子被刺激,欢呼雀跃!正自一人坐在躺椅上微摇着身子,以为肚子是可乐瓶,摇晃后放气,气就一路泄到了底,到时候肚子也会像真空瓶子,直线下陷。因为心情好,身体各大器官都来贺喜,这心情就像是它们生活在王师傅体内的社会环境,在和谐气氛之下,自然安居乐业,否则谁都不得好营生。嘴巴就哼起快乐的音符,献上一首小曲,腿就跳起欢快的舞蹈,在躺椅上一蹬一抬,好不舒坦。眼睛却在此时适时地跑到一边去凉快,好让王师傅的心思也跟着一道休息,不至于太过操劳。就这样迷迷糊糊将要睡去之时,一个声音却飘进他耳里,耳朵偷懒不及屏蔽,那声音就直直往王师傅脑袋里跑,只觉得是从远处高楼用扩音筒喊出的叫唤,散出来隐隐约约地和空气混杂相融,于是便像是环绕立体声的效果,四面八方把自己给围困住,然后一齐用力一推,把人从混沌中分离出来,眼睛不敢懈怠,眨巴两下之后立马定焦聚焦,王师傅就见着自己母亲翻动着嘴皮子从外面进屋,不好怠慢,直着身子坐起,老太太就傍着他坐到相临的睡床上。王师傅因为被搅醒,有些不高兴,嫌隙说妈,什么事?我刚刚眯一会。老太太见打搅了儿子午睡,讪然道我就是有些话想同你说,你躺着别动,听我说就好了。王师傅心想他本来也没打算动,就问什么话?老太太倒不着急说,她抬手抚弄自己的发髻,像是深怕它松塌下来,要把它摆稳当。王师傅看了心急,浑然不知这是老人家的习惯,但凡要回忆什么往事,总是喜欢先整理自己的面容,好像随着时间的倒退,自己的容貌也要返老还童,适应了故事中的年代方可。老太太做好准备就说王朔啊,你还没几岁的时候你爸爸就被打倒啦,说他是走资派,其实什么走资不走资,无非就是当年私底下藏了些金条,这共产党一来,生活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当时我们是害怕呀!想着香港去不得,受不起那样的苦,就留在内地看看情势,总得留下点东西防身。没想到内地更苦,早知道当年就去了香港。后来更不用说,那几根金条倒像是催命的鬼符,贴在我们家大门上,你爸爸就被活生生催死啦!说着悲从中来,有些戚怨。如果王师傅现在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听了这些话或许会好不激动,想来自己原也是大少爷,竟落魄至此,直要出去找人算帐,要回自己的尊贵!可是到了现在的年纪,恐怕连他的女儿都没了这种血气,更何况是自己。只淡然地说这些往事说它干吗?新社会都那么多年了,不是也挺好?是是!老太太原也不想母子两痛怀故人,赶紧收拢哀情,像扎麻袋,把以往的回忆牢牢扎紧,不许它再随便出来。但今天的目地并非到此为止,先前只为做铺陈,现在要转到正题上,王朔啊,妈妈一个人把你带那么大不容易啊,你爸死得这样的早,我有多辛苦你心里肯定是知道的。王师傅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感触,父亲的事毕竟太远太复杂,说不清,母亲含辛茹苦地哺育自己,简单却伟大,不至于没有感情,就说妈,你到底今天想说什么?本来他盼着母亲有些什么牢骚发完了好再休息片刻,不想母亲拿出历史来做武器,感情像是临终前的遗言,扰得王师傅心内烦躁,像被人用稻穗子挠着心窝的痒。老太太正了颜色,接着说那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我们都是关心你,你也要懂得关心你自己。王师傅多半猜到了母亲的心思,无非是为着自己手上的伤,他们是非得搞个究竟不可,刚才所产生的一点心底的伤怀像口里呼出的气,从身体里跑了出去,不再刺激神经产生化学激素。身子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倒回躺椅中,不愿望母亲一眼,只敷衍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自个倒别瞎想,想坏了身子不好!老太太着慌,她轻轻拉起王师傅的手臂,指着那些伤口,问那你说,这些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又不肯去医院里看,伤口是要发炎的你晓得伐?万一得了破伤风怎么办?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娘来照顾你?!王师傅不耐烦,他觉得母亲完全不能了解和体恤他,难道她没有发觉这几日饥饿和疼痛已经离开自己了么?难道她没发觉自己变得健康和快乐起来么?为什么她总是要在一些小的细节上锱铢必较,全然没有大局的观念呢?难道女人都是这样一种目光短浅的近视眼么?她们非但不为自己这几日让人欣喜的改变而感到欣幸,反而一再得喋喋不休来质问自己,好像一个人明明吃了一帖药石身子好转,可是别人却一味质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例如搞了什么巫蛊毒咒才得以转还,而全然不为他的康复感到高兴和满意。这样想着不免对母亲的善意进行了好不人道的曲解,只觉着母亲其实是个天底下最伪善的慈善家,从来质疑别人的幸福,祈求别人得到痛苦,好让她这个慈善家发挥功效。老太太自然不会想到儿子的心思发生了如斯的畸变,只以为他是在认真地考虑就医这个问题,想来只要自己再加一把劲,就能促成此事,好像给大姑娘说媒,只要她颔首不语,大半是成了,这时再多加那么几句恳切之词,管保她羞着脸跑回屋去,那就是真成了。于是老太太趁热打铁,怎么也不会想到被王师傅理解成了趁火打劫。老太太说王朔啊,听妈的话,今天就去医院里看看,有什么问题跟医生说,他们一定会帮你的。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怕么?我们又不像是电视上说的练XX功,还有生了病不看医生的道理?王师傅嗓子发响,我没有病,看什么医生?老太太笑说倒和電視里那些人说的一样的!王师傅没好气地答我不知道什么电视不电视,更加不知道什么XX功,妈你也别乱说,这个世道最怕人的口舌?阿爸无非就是死在这个上面!老太太突然受了刺激,本来早已不提,不想这个时候被儿子抢白,还用了亡夫的个案做例,心里难受,也不再多嘴,心情好像一下子凝重,只叹了口气,转身就出去。王师傅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方才渗出一丝内疚,想来自己不该再提父亲的伤心往事,其实父亲早逝母亲心底里的苦一直压着,忍了那么多年就像郁积的毒气,总要发作出来伤人,此时更不应该促崔那毒气发作,伤了未亡人的心。只是这些话压在心里也没法说,只看着母亲出去也就作数,想来那么多年已过,母亲伤神片刻自然也会转回,不用太过于操心,当下将身子摆在最舒适的位子,躺下准备再小寐一会。 身子还没完全软陷与那躺椅贴合,踏踏的脚步声就前来扰人清梦,待睁眼一看,是王太太站在面前,手里捧着碗银耳羹。脸上没有笑,甚至带着怨气,将碗推于王师傅面前,说了声给。王师傅接过,不明所以,心里暗恨今天家里的女人都疯了。王太太看他不动,就说喝呀,你不喝你妈还以为是我给偷喝了。王师傅不悦,什么话!王太太听了冷笑一声,哼~你倒是真护着你妈啊!那我问你,妈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王师傅就知道她也是为了那事来纠缠,心里好不厌烦,想来素日她们彼此不和,怎么今天倒同一阵线,自己颇有一种腹背受敌的压迫感,那怒气就被压着往上顶,顶到脸上王师傅好容易给抑制住,就说什么话不话的,听到什么?你到底想讲什么?王太太比之前更冷更响地笑了一声,什么?无非就是老太太那些个话,她说你不听,倒叫我来劝你,我想她的宝贝儿子素日来只听她老人家的话,又怎么可能听我的话?我说不说了罢,她倒猜忌我是个心肠歹毒的恶妇,不顾丈夫的死活!本来吗,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干脆在这银耳里加了砒霜,把你毒死作罢,遂了老太太的心愿!她说话嗓门一句响过一句,分明不是说给王师傅听,而是说给外面的婆婆听。王师傅怨恨自己本想安静休息,好不容易这几日身体安康,怎想到这婆媳两人的戏一出出接一连二地唱,咿咿呀呀地直唱得他头脑发昏,而且刚才母亲前来相劝就已经很不称心意,现在妻子又来敲边,更可恨的是一边敲一边还不忘数落他们母子二人,之前念在母亲的面子上不得发作,现在对着妻子,倒似乎可以不留情面,发作道你说得都是些什么狗屁话?你要我死,趁早说了,不是被你这碗银耳毒死,也是被你天天念给念死,早死早了!王太太满腔心意只觉着自己在婆婆面前受了委屈一定能在丈夫这里得安慰,所以固然刚才说话恨了,也不想丈夫会这样给自己下不来台,这摆出来的架势就好像唱戏的走场,走错了决没有倒回去重走的道理,更何况丈夫不给台阶下,自己在婆婆面前怎么也不能认了这个软,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闹大算数,好叫丈夫知道自己这几天受的怨气!当下喊起来,好呀,要死是吧?那就一起死好了,算数,这个家也不要过下去了,我们一起死,等女儿回来看见我们两具老尸体,倒也有趣!王师傅再气不过,本来自己說死是个怒话,不想太太发了恨,还要和自己一起去,这个家就算完了,心里倒是一横,横竖今天非要把压抑在心底里的那些个怒火发泄出来,为着这个家里和睦,自己周旋在两个女人中间,身子就像被蚕丝卷绕,越周旋越脱不开身,现在是彻底给死死缠住变成蝉蛹,只是那蛹破茧成蝶,自己破茧却成个什么?一具被砒霜毒死的骷髅么?那妻子说要放砒霜自然是气话,可气的就是那些个不体谅人心的歹毒话,为何做妻子的就不能多为丈夫着想,毕竟婆婆是长辈,为何不能迁就,苦来苦去只是苦了丈夫!一想到自己的这些个苦,王师傅刚才身体里串出的那股怒气就再也压制不住,它冲向王师傅的五官四肢,腿就直直地立起来,手就往下摔,将那银耳羹在地上摔得粉碎,鼻子眼睛就扭做一团,像带着上元节的鬼面具,嘴巴就发狠怒吼XB,做身体的代言人。王太太被这一摔摔懵了,愣愣地一时接不上话,本想着自己态度再强硬些好叫丈夫屈服来疼惜自己,不想却彻底激怒了他,更没有想到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竟然敌不过对婆婆的几句牢骚,还是自己原已得了他的厌弃,只不过是借着婆婆的由头唱出来给自己听罢了。也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毕竟是母子,连着心呢,是想好了要把我给赶出去,想到自己怎么就那么地蠢,还活脱脱地在他们面前扮演小丑,真是满腹的委屈,泪像暴雨说来就来,不是被那粉碎的声响吓倒,而是心底实在冤屈,哭着叫起来,你好!你好……对我发起这样的脾气来了啊?你们王家的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是想要把我逼死是不是?我就死,就死,不碍你们的眼!不过我倒是要说,你这个鬼脾气,一两句话就像要人命似的。呵呵~这话我说的,山上那几个人的死估计和你脱不了干系!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想来自己这也是胡说八道,毕竟是自己丈夫,万一真因为自己两句气话缠上了官司,那可实在不划算。但两人现正吵在气头上,语气怎么也不可能软下来,你们看着吧,我要死了,一定是给你们逼死的,我娘家人要替我报仇的!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哇哇地痛哭,怕哭声不够响,传不到她娘家人耳朵里,拼了命地怪叫,哭声都变了形,就是不急着死。王师傅见了心软,老夫老妻那么多年,今日自己也不知怎的,动了如此肝火,想来妻子无非是关心自己,绝没有刚才所想这般的恶毒。而且女人的眼泪是比任何的说辞更有效的必胜法宝,可以瞬间让男人如铁石一般的心疲软下来,就像最最高浓度的硫酸,把心往里面浸泡一下,就又酥又麻了。王师傅刚想开口安慰妻子,老太太在外头再忍不出一言不发,进来看媳妇伏在床上哭泣,只当她是装腔作势,冷冷地说丽珍啊,你也别这么说,我们王家的人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害死你啊!倒是你,别进了我们王家的门,还不忘了你娘家的人,还要连着他们来害我们家王朔。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好乱讲,两夫妻间吵架斗嘴是难免的事情,可也不用栽赃嫁祸那么地阴险,我们家老王再坏坏不过是个孝子,护着我,断不会当什么杀人犯,杀不了别人也害不死你,叫你的娘家人放心好了。老太太的这几句话陡然将整个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本来如果老太太不来参合这么一脚,王师傅在太太面前认个错,太太之前就觉着自己霸道,看见了台阶自然满心欢喜得下来,可是现在,不但没有台阶可下,仇恨之墙却越垒越高,怎么也逾越不去了。王师傅叹口气,真不知如何是好,王太太听了这话,发了疯似地从床上跳起来,卧倒在地上,一个劲地捶胸顿足,大喊没法活了,没法活了,还说不是要害死我?这样子的话,比真的砒霜更加地毒,老太婆好不阴险,用话来气死了我,倒是白白得了个便宜,想得倒美,把我气死了也不要负责!哼!我告诉你,我有个同学在律师行里做事,都是熟人,他们自然会帮我伸冤。王师傅心里嘀咕,她的同学不仅多,而且分布各大领域,真是无奇不有!老太太望都不望她一眼,就说好了好了,丽珍,不要丢这个人了,快点起来。讲话怎么不经过大脑,我刚才教育你几句是要你识好歹,并不是真的那个意思。王师傅赶紧上去把太太扶起,语气低软,明显带着自责和安慰,丽珍,起来吧,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别闹了。本来王太太是不想闹了,可是莫名又受了老太太那些个气,就发了倔劲,死活不肯起来,像个未足岁的孩子,身体模仿软体动物,只觉得手发滑,怎么也拉不动。老太太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把媳妇看到了底,就像上帝看着地狱底层的那些个灵魂不屑甚至是愤恨!王师傅没法,直觉得头皮发麻,双颊发红。 此时门铃按响,三人都受了一惊,想这时候是谁来拜访。太太脑袋发蠢,莫不是警察要来抓自己的丈夫受审?想着自己刚才只是胡言乱语做不得数,只以为警察是有了千里眼顺风耳,不然怎么知道刚才他们说了些什么。见老太太要去开门,现在倒又清醒,觉着老太太是故意要放生人进来丢自己的脸,此计决不让她得逞,立马自己站起来,好像一瞬间发育过份,从婴孩变了中年妇女,她夺在老太太前头去开门,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颇有些吃惊,呆滞了几秒那人就自报身份说是警察局的来找王师傅问讯,心里担怕,可别真给自己的乌鸦嘴说中王师傅和山上的案子有些不明不白的关联才好。邀了警员进入,只是一个劲地夸赞王师傅是个多么多么好的好人,全忘了刚才自己唱的那一出寻死觅活戏,更加是联合了婆婆一同来维护丈夫,好像刚才的嫌隙早已愈合,不知道是天底下哪位高明的医生,缝合伤口的本事居然如此高明。只是婆婆并不认她的好,总在旁人面前搭架子摆姿态,这让王太太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却也不好发作,毕竟有外人在场,心中安慰自己,权当下楼遇恶狗,那狗冲你吠叫,难道自己要回叫以示报复么?不想老太太心里则盘算,倒要看看这个家里谁做了准说了算! 待警员走后,三人相互无语,也并不再口角,就好像激烈迸发的才思,被突然阻断,下面也就再激烈不起来。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王师傅一如既往地剜食自身之肉。老太太和王太太却不能一如既往,是连表面上的和气都没有了,见了面像是陌生人。王太太更是觉着窝火,明明是自己家,倒像家里出租给了外人,一天到晚地要见着这个陌生人,还不能有半点房东太太的威风,反倒像是自己租着他们的房子。老太太脸皮也厚,明知道不仅儿媳,连自己的儿子也是盼着她赶紧回乡,倒不是嫌弃她要将其赶走,实在是婆媳大战累得他不轻,前几日一役,就差点逼死了妻子,再这么闹腾下去,恐怕他自己要先去寻了老爹诉苦。可是老太太就是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好像该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儿媳,可惜儿媳毕竟是这屋子的女主人,老太太处处还得让着,明里丽珍丽珍地喊,暗里是狐狸精狐狸精地叫。其实老太太也不是绝对地不走,她所期冀的无非就是叫媳妇认个低,承认婆婆在家中的地位,这样婆婆的心思得了满足,万没有不离开的道理。只是现在的女子要强,加之王太太多年不出外工作,自然学不会职场上的忍辱负重,所以只是强硬的态度,老太太生命闲极无聊,十分之愿意和她耗着,耗着耗着就便成了漫无终期的持久战。想起国家历史上又一名伟大的军事家的著作《论持久战》,想来也通行于这市井琐碎之上。对于王师傅手上的伤,三人彼此却讳莫如深,就是因为上次大吵之事无非是由此而起,所以虽然王太太和老太太并未死心探究,却也不便明里要挟盘问,再次惹恼了王师傅。而王师傅因为上次之事心里也一直歉疚着,总觉得对不住母亲和妻子,如果她们再次追究,自己倒不如相实以告,反正自己早盘算过此法甚妙,相信她们也无从责怪,只是要平添许多担心,但也无妨,只要自己身子健壮,这些损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却没想到婆媳二人在此问题上的态度如此统一,皆不闻不问,自己倒像是满怀热情受了冷落,又不好自己泄漏怕吓他们一惊不小,只得往肚里憋着不说,此事便像是多年的无头冤案,有种不了了之的趋势。 这日晚上王师傅一直没有睡着,心里总像惦记着什么,散也散不去的烦心,可能是因为这几日呕吐这个老朋友又来找自己叙旧,本来以为借了那“药”力,身子转还安康,心里宽悦,不想到现在却有种旧病复发的征兆,心底里难免要担忧,一晚不得安睡,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子夜,身旁的太太早已沉睡,自己却好像夜行动物,越夜越清醒,就差两个眼睛放出光来,成为了猫头鹰!自己思量着或许是因为“药”效不够所致,自己每天食用之量甚少,一开始或许能镇住病源,日子长了就产生耐药性,先前的量无法满足需求。就好比抗生素,刚发明的时候吃上一点就可以完全治愈炎症,可是现在随着抗生素的滥用,以前吃的一点现在同没吃根本一样,而现在服用的治愈量以前则完全可以让人过量中毒丧命。既然如此,自己或许应该加大“药”量,想着便坐起身子,观察身旁的妻子,发现其确实没有假寐的癖好,就放心来到厨房。将灯点亮,轻轻地撕下自己手臂上新近的一个伤口,那皮肉露了出来,一个圆形的凹坑呈于眼前,并不算深,没有见到骨,估计是昨天刚刚形成。王师傅找来一把小水果刀,将刀锋深入圆坑,轻轻转动一周,一块薄薄的肉片就同其相连肉体脱离。王师傅那奇特的毒瘾突然发作,鼻子里的鼻涕像手臂上的鲜血开始往下淌,紧跟着全身微搐,握着肉的手瑟瑟发抖,好像整个人装在弹簧上。好不容易将那肉块送到嘴边,猛然一声鬼叫吓得王师傅的手恰像被电击一颤,手指一松,那肉就掉落在地,抬眼一看,见王太太面色惨白,面容惊恐地立在厨房门口,身子一半亮于厨房的灯光之中,一半隐在后头的黑暗里,像是从阴间穿越到阳间的厉鬼,样子比起王师傅来更加可怖!王师傅见事情败露,本来原也打算相告,既然如此就趁现在好好解释,走上前去想先安慰妻子。只是身子难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不停流,哆着往王太太面前靠,王太太怎么能不以为是见着了鬼?只吓得两腿瘫痪,一下子坐倒在地,腿不能使就用手,撑着身体拼命往后退,像极了没有腿的残疾人。一边退一边还大叫,你滚开,滚开,救命啊!救命啊!王师傅见妻子疯癫,此刻根本无法解释,倒也不继续逼近,反退回去拾起地上之肉,想自己只要体力恢复,到时候一定能劝导妻子,于是便将那肉带血吞下,不想老太太闻得媳妇的叫唤,还以为半夜三更媳妇又发疯,起身探视,路过厨房,竟然正巧看见王师傅将一块鲜血淋淋的肉体吞下,再看他手上的伤口淌血,瞬间领悟事情的原委,又看媳妇瘫坐地上吓得泪流满面,痛哭尖叫,当下血气上涌,差点昏厥过去。王太太亲瞧着丈夫将自己身上剜下的肉块吞入胃里,直觉得自己是在经历着恐怖电影中的情节,而根据电影的那些经验,自己的丈夫就是传说中的变态杀人狂,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生吞活剥,想到这里尿差点喷出来,嘴里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变态杀人狂啊!原来……原来山上那些人是你杀的!救命啊,救命啊!妈~此时居然想起叫老太太,想来老太太一定会适时出现,制服自己的儿子,就算不制服,断然也会制止儿子的行为,救下自己的性命。果不其然老太太就在背后现身,她惊叫儿子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一语未完,眼泪就像从高压水枪里喷泻而出,怎么忍也忍不住。王师傅不及分辨,王太太像见着了救星,身体的残疾立马康复,一下子蹦起来,靠着老太太喊妈!他……他变态啦!人都是他杀的,他要吃人肉的啊!说完就往门外跑,还不忘记老太太,可见患难可以与共,荣华不可共享,拉着老太太的手嚷嚷,妈,快走,快跑!不想老太太一把拉住她,将她的身子缠住,就是不给她出门,王太太大惊,不明老太太此举,瞪大双眼盯着她,嘴巴狂张,好像生生要将老太太吞下。老太太却双膝扑通跪倒在地,伏在王太太面前,哭着喊丽珍啊,丽珍~我求求你,你不要去告发我们家王朔啊,他是个好人啊,他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丽珍啊,我求求你。王师傅赶紧上前抱住老母,嘴角还留着血痕,样子极为恐怖。他哭喊道妈,我没事,我什么都没做!老太太一下推开王师傅,好像扔掉一件垃圾般不留感情,只求王太太,丽珍啊,我……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走,我走,只要你不告发我们家王朔,我明天就走,哦!不!立马走,立马就走。王太太不料老太太护着儿子,因为事出突然,根本不能仔细分析,只知道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人在畏惧怕死的时候,一定会把一切细小的怀疑都扩大化,直到让他们满意确定这正是危机所在,他们才能够去积极防御,而最怕了不明所以的隐在暗处的危险,正所谓暗箭难防!所以王太太现在必须肯定自己的想法,确信王师傅就是此间风传的变态杀人狂,食人之肉的恶魔,而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吃了自己,自己最好的防御方式就是立马逃离。见老太太缠着她腿不放,就好像拉着她往死神边靠,阻断了她逃命的希望,发狂大骇,惊叫,妈~你作死啊!你要不走你也别缠着我,你们王家的人就是要逼死我是伐!救命啊!王师傅听到王太太一席话,突然像发了疯,抱住她的另一条腿,发狠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这个毒妇,我杀了你!王太太只恨不能丢了两条腿,用手爬出去,浑身飚汗,心脏好像转移到了肾脏所在,在那里弹个不停。肾上腺素像喷泉,直往外冒!脸色白得发青,奋力想甩开腿上的两个包袱,可是苦于他们像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掉。老太太泪流成河,哀求道丽珍啊,我求求你,你别说,别说,救救我们王朔啊!眼光一亮,好像想起什么,伸手把头上的金发针,发夹都取下来,献给王太太,说丽珍!丽珍!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这些,给你,都给你,我答应过要给你的,本来打算囡囡回来再给,现在来不及了,都给你,我就这些东西了,全都给你,拿去!求求你别走。果不其然,全被王太太料中,老婆子的一家一当全部穿戴在了身上,倒也省心,不用想着办法存藏。只是王太太现在全没心思在这些东西上,她只想着赶快逃出升天,眼前的这对母子再也不是什么丈夫婆婆,而是两头恶狠狠的野兽,想要用银钱的陷阱来捕捉自己,到时候一定被他们杀人灭口。她只顾奋力甩腿,将老太太踢倒在地,王师傅见老母被欺,忍无可忍,身子串上来,一把掐住王太太的脖子,XB,你这个贱人,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叫你再叫!叫你再叫,叫你再发神经。王太太被掐得眼睛直往上翻白眼,活脱像通灵的女巫正被鬼魂附身,只是这鬼魂似乎一时未肯离去,眼看巫女就要一口气咽下去丧命,同那鬼魂做了伴。这时老太太叫起来,王朔,快住手!住手!出人命啦!快放了丽珍!王师傅压根没想要杀人,刚才好像也被恶鬼附了身,失了理智,母亲的话就像还魂的道士念的符咒,将恶鬼从自己体内驱散,人也就恢复清醒,掐着王太太脖子的手松开,转身去扶起母亲。王太太身上所附之鬼似乎也同时消退,她转明心思,趁这个空档,拉门拔腿就跑,一路直奔下楼,一看外面的世界,黑得只剩自己,突然想到有个同学住在附近,只得暂时去投奔了她。 育婴记(三)警员 我 我愤恨地在车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抬手看表,才凌晨三点半,于是就开始咒骂起这些个天杀的变态杀人狂来,杀人也不挑个好日子,为什么非得在半夜三更作案,于是我们这些小警员不得不早早地离开温柔乡,背井离乡地来到这种荒山野岭。还有,就非得挑这种荒山野岭杀人不可么?天下大抵的杀人狂都有这个通病么?难道是同一个家族失散在世界各地的兄弟姐妹们?和我同来的伙伴听我迷糊之中发了这么一堆毫无逻辑性的牢骚就笑说变态杀人狂未必是晚上杀的人,只是我们的好市民三更半夜发现了尸体而已。至于为什么大家都选荒山野岭,是不是同一个家族失散世界的兄弟姐妹,这些问题,倒是可以专门立一门犯罪学研究的科目好好地做个这方面的研究,并且同时一定要请上一位遗传学的专家。被他这么一顿抢白,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心里暗想你难道就没有怨言?只不过像我这种人比较坦白发得出牢骚,而你城府深,不愿意说罢了。刚想合眼睡,看他拿出一本书,凑在不怎么明亮的昏黄之光下看起来,不禁好奇问是什么书?他把扉页转给我看,我眯缝着眼根本看不清,叫他直接告诉我得了。他就说是《犯罪心理学研究》。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突然想起不就是前几日局长亲来分发给各位下属自己新著的理论书籍么?自己那本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或者已经献给自己瘸了的桌腿。怎么?他倒还真当宝似的一心一意地看着?心底里免不了又要骂他马屁精。他也不再搭理我,自顾看起那本书,但是我很快发现,过不到两分钟,他居然呼呼地打起呼噜来。心里暗自觉得可笑,又要办公又要拍马屁倒是把他给累坏了。自己才刚一合眼,那天局长赠书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局长貌似对自己这本著作颇感得意,免不了心下泛嘀咕,苦思冥想着自己那本书到底放在哪里?万一哪天局长问起来,在他面前也好有个交代,显得自己重视。 我们到达那栋别墅的时候,整栋别墅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是烧着了一般。我们的车还没停稳,周围就簇拥上很多人,在车上看不清,下来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伴几乎以为我们是进入了一个叫做“生化危机”的模拟游戏。环在我们周围的那群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们。在半黑半明的灯光之下,我只记得他们非常地瘦,瘦得几乎在身上除了肚子以为找不出任何一点的肉。对了,除了肚子以为,我的同伴甚至和我开玩笑说他们是不是全都练会了乾坤大挪移的绝技,把全身上下的肉都挪移到自己的肚子上,以至于那个肚子就好像是把一个人全身的肉都取下剁成一个肉圆然后镶嵌入骨盆而成。每个人走起路来都异常地吃力,因为那个肚子霸道地向外突出,他们不得不将身子仰起来,挺着腰走路,有几个甚至因为那个硕大的肚子的压迫,几乎眼睛不能向前平时,而只能朝天发呆,走起路来更是举步为艰。到得亮堂一点的地方,我发现我刚才对于他们如何瘦的描述稍稍地有一些不准确,他们的肚子依然是那样地圆鼓,但可能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他们的身子比之前看起来要显得圆润一些,但仅仅是比刚才,总而言之,他们还是有一种病态的瘦削。至于他们的面部,眼窝像是两个黑洞,眼珠子掉在了里面,深不可测。嘴唇干裂,皮肤发黑,看着让人不寒而栗。我的同伴悄悄地问我他们是不是患有什么恶疾,我想也是。 在他们的簇拥之下我们被领到了尸体的所在,我惊奇的发现那个后院的草皮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汁浆状干涸物,无从考证是什么,只有等明天验尸官来再行决定。而尸体是在后院的一株大树之下被发现的,共三具。他们不是像,而是的的确确的骷髅,只有骨头,没有肉,一丝都没有,像是三具成年老尸。我看到围观者每个人脸上都浮着极其惊悚的神情,就安慰他们说估计是死了很多年的老尸。但是在我的同伴的提醒之下我很快否定了这个看法,因为虽然他们是骷髅,但是骨骼之上竟然残留着一些小碎肉和血迹。很明显他们是最近才被人将身上的肉片下来,而残留的那些没有片干净而已。我和同伴顿觉毛骨悚然。再看这一群人,与我们的毛骨悚然相比道是要显得颇为镇静。我决定一切等明天警长和验尸官来后再定,万不可轻举妄动。庆幸我的同伴此时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我们就吩咐他们都去睡觉,然后找来他们的负责人—制片陈主任,打算对他进行一个简短的询问。 我点了一根烟,烟幕就从指缝里升起来,遮挡在面前,烟雾之后的陈主任,神秘鬼魅。那烟就好像是一道屏障,阻挡了我和陈主任最直接的交流,其效果类似于安全气囊,可以让我不用直面危险,至少能够抵挡去一些。虽然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臆想,但对于陈主任这个人,内心总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感。 我的同伴立了立警服的领子,我瞧见他从口袋里摸出局长所著的《犯罪心理学》一书,翻开一页,然后对照着其中的项目发问,尸体是你发现的么?不是,陈主任回答。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骂现在还临时抱佛脚,问口供是这么问的么?就立马阻止他说黑珍珠(他的外号)你拿本书翻什么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他听了我的话脸一下子像烧红了的锅底。我自觉刚才那句话说重了,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不该在外人面前拆自己人的台,便不再多说,直接问陈主任那尸体谁发现的?是这里的几个管理员。哦,什么时候发现的?期间我一直不太敢看陈主任的双眼。发现后就报警了,你们估计一个小时以后就到了。我想这什么话?直接说不就完了?还要我来算。无奈,只好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四点,那么说尸体是3点左右发现的咯?差不多。他回答。就是在给我们看的地方发现的么?是。那发现的时候就是三具一起的么?是。没有人移动过吧?没。好像别的也没什么可多问的,其他人的详细笔录要等明天大部队上山以后才做,我们就叫陈主任自己回去休息,然后封锁现场,到他们为我们安排的房间睡觉。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特意将门保险试了两次,确定外面无论如何打不开,才放心将门关上。这时黑珍珠已经进卫浴间洗澡去了。趁一个人安静,我坐下来将今天所见所闻写成汇报,打算明天呈交警长。写到一半的时候黑珍珠从里面出来,看到我在些东西,凑过来瞧。我颇觉厌恶,就用手压住,他讪讪地说写什么东西呢?我心想关你屁事,什么事都要管,深怕谁把你卖了不成?嘴巴言不由衷地说没什么,明天给警长的报告。他听了呵呵笑起来,怎么这么急不可待?就想着明天要跟警长说些什么好话了?这叫什么话!我发起怒来,写报告叫说好话么?你自己一有什么问题就写报告汇报警长,警长都快成了你娘舅了!他被我抢白一顿,倒也不发火,笑嘻嘻打趣,你可别生气,我随便开开玩笑。现在是个什么世道,你不拍点马屁能混么?等将来我混出了名,都叫他们来拍我的马屁!我听到这马屁二字心里就烧起无名大火!可恨!照他的言下之意,我跟他是半斤八两,都是在拍上司的马屁?想来自己做事凭实力靠本事,才不屑与你这种人同流合污,做阿谀奉承之辈。当下将笔往桌子上一拍,喊道不写了不写了,你高兴你去写,这个马屁送给你拍去。黑珍珠这才觉得刚才的玩笑有些无趣,冷冷地说不说就是了,生什么莫名之气。你这种人啊!……话没出口,我就抢过来说我这人怎么了?他笑笑就没说下去,自个爬上床睡了。我知道他在假寐,看了眼桌上的汇报,暗想怎么也不能让人给看低了。当下把那张纸团了,想想不好,又展开,塞进上衣口袋,我打赌又被他看到,正躲在被子下面偷笑呢! 第二天一早警长就带领着验尸官和众警员浩浩荡荡山上调查取样封锁现场,并且对每一个人进行详细盘问。验尸官同时将尸体严明正身,基本确定三具尸骨都是女性,与剧组失踪的三人性别吻合,另外在一间房间里还发现了一句干瘪的老男尸,只是干瘪,身上有肉,不是骷髅,据验尸官判断是被饿死的,因为是在副导演老成的房间里发现,而他本人亦数日未出房门,所以警长初步断定死者就是服装助理叶阿姨,副导演老成,实习生小蕊和别墅管理员李阿姨。验尸官将大致的死亡时间也推算出来,大约在4周前,3周前,5天前和4天前。 我负责询问的对象是小玲,就在我录完她的口供打算出来喝口水透口气——因为我今天发现,剧组的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的时候,我看到警长也在后院的走廊上喝水,不禁心里一动,摸了摸自己上衣口袋里的那份报告,是今天早上偷偷早起草草写成的。虽然怕给黑珍珠看见又要被他化入同类之中而写得简略,但是也足可以表现出自己这份认真仔细的用心来,尚且警长不是经常批评我不够认真么?现在正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待走上去之前四下一张望,并无旁人,想来断然不会被那黑珍珠发现,所以宽宽心,怀揣着貌似做贼的紧张情绪走向警长,不料黑珍珠从旁突然杀出,让我措手不及,正不知如好是好,黑珍珠却旁若无人样,毕恭毕敬地向警长递上一份报告,我只听到他同警长说这是昨天他和我事先上山来的调查汇报。本来应该是由我写的,可是不想我竟然不愿意写,所以只好由他待劳,想我是新手,还不熟悉流程。居然还叫警长不要苛责于我,报告他已经写得很详备了,没有什么遗漏。警长听了面露赞许之色,黑珍珠毒计得逞,笑眯眯地退下,居然没有看到在一旁脸色铁青,浑身哆嗦,恨得咬牙切齿的我。心里早已把那个黑珍珠骂得体无完肤,好你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去,上下两张嘴皮子,居然翻出那么多种花样。哼!自己才不会与你这种奉承拍马,人格低贱的伪君子计较,免得显得我和你同样低贱!当下哆嗦着双腿好不容易移回到人群之中装做若无其事。 我拖着疲乏的身子将局里的面包车门拉开,探头一看,不想里面早已密密麻麻坐满人,根本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心想你们这群人可够狡猾,干活偷懒,占座位倒是很勤快。正想着没车坐可怎么下山,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是和自己关系尚好的局里的司机陆师傅,他问我是不是没车坐啦,我说是,他就说坐他的车下去吧。正巧他是给警长开车,所以我居然有幸能和警长同车,正想着高兴,不料一上车就看见黑珍珠早已安安稳稳地坐在后面,好像那位子本来就是他的,坐得体体面面,那神情模样,在我看来,就是古时候大官旁边的差唤小厮,乐的时候拿你说笑几句,怒的时候打你出几口恶气,还真把自己想得挺了不起!我也不好发作,只得坐到副驾驶坐上,和陆师傅挨着坐。想来这样也好,和陆师傅坐着心里倒觉得踏实,不用无缘无故地瞎紧张。车开了不多会,警长在后面干咳一声,我从反光镜里观察后方动态,看到黑珍珠迅速从身边掏出一瓶水递给警长,惊叹他居然早有准备,这水倒好像是从百宝袋里随时随地变出来一样。警长喝了一口,大叹刚才和那个陈主任多费了几句唇舌,搞得自己现在口干舌燥。黑珍珠立马接话,都和他说些什么?警长看他一眼,怎么你没和他打过交道?我插嘴,打是打过了,问了些寻常问题。可能是黑珍珠怕我说出他一边问笔录一边还对照着局长的书看的糗事,立马插进话来打断我,是的,我们就问了一些最平常不过的问题。他接着试探性地问,他这个人怎么了?警长骂骂咧咧地说不就是个小小制片人吗?讲话还挺拽。我跟他说这个戏看来是不能拍啦,出了四条人命,肯定得停下来。你们猜他跟我说什么?我听到警长说你们,大喜,想来他還沒有把我忽视,当下有些激动,说什么?他居然帮我讲我们这个戏不能停的,是上面投的钱,钱亏光他没法交代,而且他上面有人,可以搞定!我就同他讲,案子破不了我也没法交代。上面什么人我不知道!他就说你破你的案子,我拍我的电影,有什么关系啦?哎~~我说这个人讲话奇怪伐?人死在你们组里面,组里每个人都是嫌疑犯,我好放你们一帮人随便乱跑的啊?他就给我耍花腔,说什么这次投资政府也有参与,本来钱就不够,再这么一拖下去,更加是没法拍了,如果逾期拍不出东西,怕是哪边都不好交代,总不见的得罪了政府。我想你不好交代你就不好交代,关我屁事!这点我倒是有点明白,他所谓的不好交代无非是政府的钱被层层剥削,到他手里本来也没多少,如果东西拍出来自然没人来追究那些钱,如果没拍成,钱的去向当然有人要来追查。黑珍珠笑着出主意说听说这个片子的一个投资方的老板是局里董警长的侄子。警长听了哈哈笑起来,你倒是跟陈主任的讲法一样的。董警长怎么了?老子因为上次的那件事情还跟他不开心呢现在。出了事情倒想到董警长和我的交情来了?门也没有。陈主任那个瘪三,他要拍戏,我偏不让他拍,这次非给那个姓董的看看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警长说完又呷了一口水。我听在耳里明白在心里,看来警长这次要严办此案,谁的情面都不卖。既然明确了最高方针,做为下属的我自然迅速定下策略,这次一定要秉公办理,谁都别想走后门通关系!
我在警局里整理案件的口供时,看到育婴堂传说的一些片段,倒仿似真的听到声声阵阵婴儿啼哭之声,心里有些发虚,就好像那育婴堂就开在自己背后,现正敞开着大门欢迎我进去参观,而那哭声只不过是欢迎我的礼赞。思量着那叶阿姨会不会就是因为听信了这等传言,所以精神开始失常,导致最终的悲剧?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显然叶阿姨是被谋杀,既然是谋杀并非自杀,与她是否精神失常似乎又没有什么必然关联。除非凶手正是因为她精神失常才将她杀死!想到此处我大胆假设,陈主任为了要赶上电影进度,多快好省地完成国家派与他的任务,不愿意让其他任何人或事影响整个片子的拍摄,所以心生恶念,将发了疯的叶阿姨残忍杀害!而此事终于被实习生小蕊和管理员李阿姨所洞悉,陈主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如此想来合情合理,不禁佩服起自己超绝的推理能力外加适度的想象能力,此案件看来已被自己基本顺理清晰,打算写了报告汇报警长。去警长办公室的时候,不忘在自己口袋里放包烟,因为依稀记得警长好抽烟,自己可以趁机向警长献好。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董警长的下属小刘正出来,脸色不太好,心里嘀咕肯定是代表董警长来向我们警长求情,但看情形一定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暗自好笑进去见了警长,将报告递与警长看了。警长的眉头就像是一日之内生出许多皱纹,而且越生越多,紧紧密密地皱在一起,我的心也跟着他的眉间紧紧地揪在一块。看完,他抬起头来,瞅我一眼,伸手进上衣口袋摸烟,我赶紧奉上早已准备在手的香烟,警长看了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好像心里在说小子学乖了!再看那香烟是万宝路,摇摇头说他不抽这个,这时我才发现,警长爱抽的是百乐门,真是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买百乐门而偏偏要买万宝路?警长将烟气在嘴里盘桓良久,然后吐出长长一条,那气就直直冲着自己的面门喷射随后散开,就好像是警长心中的气,只是心里的按耐着没发作出来,借了抽烟的由头,往我身上一个劲地打。本来早已准备接受一顿批评,不想警长最终仅只是叹口气说知道了,叫我再仔细调查调查,千万不能这么草率!这话简直是给我的一个极大激励,看来警长并没有生自己的气,而是做事细致谨慎罢了。自己像是领了圣旨,立马行动。 我郁闷地看着自己买来的那些无用的牙膏牙刷零嘴吃食在超市的计价器上一条一条地不断累计着金额,成为我具大额外支出的顶梁柱。终于价格在不到100块的地方嘎然而止,人也总算送了口气,开始玩起自己精心策划的盘问游戏。阿姨,你是不是本地人啊?阿姨望我一眼,帮我把所买之物装袋。我看着她的双眼,眼下两个深深的眼袋,好像里面藏满了脂肪一样多的小聪明。她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问我怎么啦?我就说看起来像呀,都这么漂亮。我估计我俩同时被我这句不适宜的马屁话给恶心到了,居然彼此都没有继续说什么,尴尬地互相沉默片刻。而且这句话徒然加深了这位阿姨内心的狐疑。眼袋像是更深了一些,往里面填塞了少许警惕。我赶紧打岔,哈哈哈,阿姨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啦?哎!阿姨略感奇诡地接着说,阿姨年轻的时候就干这个来。其实这种阿姨是顶喜欢和别人闲话家常,互嚼舌根,这样一来可以彼此打探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八卦轶事,而这些东西,又成为下次和另一人互通有无的谈资。可是,这些阿姨向来是以为只有和自己年龄相仿,职业相近的女子才和自己有同样的兴趣,万没有想到男子,尤其是青年男子会有这种闲情逸致来东拉西扯。不免一开始就上了一份警惕之心,以为对方是有所图才故意亲近,等到完全明白对方没有其他不良企图之后,又开始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个男子来,想来七尺男儿居然婆婆妈妈地和女人一样爱耍嘴皮子,真是个不长进的笑话。女人素有最能纵容自己鸡婆牢骚而最不能容忍男人同自己有相同癖好的奇怪性格。这就好比男人最能纵容自己向其他女人风流却万不能容许女人像自己一样多情多性。现在这位收银员阿姨還沒有断定自己到底是应该警惕眼前这个小伙子还是应该鄙视眼前人,所以一下子有点拿不定主意,呆呆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人家说句什么她就重复句什么。我对她的这种复杂的情感是一点头绪都摸不着,只觉得人算不如天算,自己策划缜密怎想这位阿姨全然不吃这套,也正自有些不知该如何进行。突然旁的一位阿姨像是见到鬼似地叫起来,哎!你还记得上次来这里拍戏的有一个大肚子哇?我和收银员阿姨都被她的一惊一乍吓得筋肉抽搐。当听到她这么问,心中暗喜,话题被引入正规。收银员阿姨就回说怎么不记得,前几天报纸上还登着,说是死掉了呀。另一个兀自神伤地悠悠摇头,是的呀,作孽啊,前段时间看到还好好的,说死就死了,还听说是被人杀死的。我想机会来了,马上接嘴,我倒听说是中邪死的。中邪?收银员面部微弱地抽动,眼神随之迅速涣散开来,像是沉入回忆的深渊之中,搜寻叶阿姨的隐踪。我看得出来,表面虽然是略显微澜的平静, 内底却早已波澜壮阔开去。沉思片刻她再次把眼睛抬起,像是得了正确的答案,现在要宣布一样,我早就说过了,叫她这个地方少来,看吧,果然出事了。嗯!另一个也神秘兮兮地说看来老古传下来的教训不错的。我趁热打铁忙问什么老古传下来的教训,难道真的是中邪了不成?收银员倒保守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中邪,只是我们这里有个规定,凡是怀了孕的就不好到这一片来走动,因为这里以前不干净,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我直言不讳,单刀直入问是不是因为以前这里有个育婴堂。收银员两位阿姨吃惊地望着我,我想他们现在该明白我同他们搭讪是有企图而不是喜欢闲扯。于是她迅速筑起防御工事提防,哦呦~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个说法而已,你自己知道得挺多就自己去查,可别来问我,到时候什么报纸上电视上一登全说是我说的,搞不好哪天人家要来找我麻烦的。我赶忙解释我即不是电视台的也不是报社的,怎么可能跟人家说呢?我只是看了报纸好奇,随便问问而已。阿姨却没有放松警惕,随便问问吗你也问到了,你到底买东西还是干吗啦?买了东西吗好走来!说着拎起我买的那袋东西在我面前晃荡。我看着那袋东西就有气,想来自己白花这些钱就是为了套你话,不说出详情决不离开。只好苦求,阿姨,人家也是好奇吗,你就说给我听听看呀,什么育婴堂的事啦,到底怎么回事?看来这位阿姨不吃软,在我一再恳求下她还是不愿多透露半点。于是我只能硬来,亮出自己是警察的身份要求她配合,谁料她居然讲是警察她就更不敢讲了。你们没看到过现在电视台放的什么杀了人的电视节目那些证人啊警察啊脸都弄花了不让你看到,就是怕人家报复。现在凶手還沒有找到,我才不敢乱讲话,以后人家要来报复我,一刀把我戳死掉!我内心怒火难抑,暗骂叫你讲的是神魔鬼怪的育婴堂传说,又没让你说谁是凶手?难道你怕育婴堂里的亡魂来报复你么?我正色道如果你不配合就是知情不报,要犯法的。两个阿姨大笑起来你抓我好来,年轻人,你欺负我老太婆不懂法律是伐?我们这种怎么叫知情不报啦?你要抓你抓我们呀,我们才不怕的。说得我硬是一句话也回不出来,只后悔不应该先把钱付了,现在是断然收不回来。不禁联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句经典名言,现在才感悟出它的经典来。只是自己既没夫人又无兵,损失的只有一些银钱和面子,也对,这个时代,夫人和兵又怎么比得上银钱和面子呢?所以总结为感悟到了进化的经典。 我只能怀着满腔的愤怒离开那家小超市,但是我发现,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当地关于育婴堂的传说,只要自己稍稍和他们搭讪两句,他们就像是遇了知音人一样滔滔不绝地对你讲述起那个故事来,好似在讲着自己一生的遭遇那样怀有着感情,到你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全不用自己花一分一毛的银钱,更不用想出什么精密的套话方案,只要自己往那里一坐,看着他们,听他们讲就好。不禁为自己之前在超市里的愚蠢行为懊恼不已。 那育婴堂的故事就像多年前的一块绸布,虽然搁在阁楼上时间长了,上面蒙着灰,但是只要轻轻吹弹,就现出它原本那光润鲜艳的色泽来,并且一看,就是祖上相传下来的上品。故事就像丝绸被慢慢地展开,细细地品玩。 1937年前后,日军攻陷了这座城市,当时整个国家正陷于国破家亡的危机之中,不少热血青年为了民族的自立与自强,为了国家的主权与领土,英勇地投身于抗战的洪潮之中,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又宝贵的生命。可是这些生命却无法哺育他们留下的骨血,在一些战士远赴疆场之时,他们将自己未满月的婴儿交给当地一位乡绅,米行的薛老板。薛老板是位大善人,苦于自己年轻时摔断了腿,膝下又无子嗣不能参军,所以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恶一般欣然接受那些无父无母的婴孩,在当地开设了一所育婴堂。起初只是收留一些当地参军者的未满周岁的婴儿,后来随着城市的沦陷,日军进城屠掠,控制该城,导致不少家庭惨遭灭门,一时间哀鸿遍野,那些父母双亡的婴孩被纷纷送到薛老板所设育婴堂来,在此种情形之下,薛老板唯有接受,别无他法。薛老板当时已经年过五旬,家中尚有一位老妻与一名女仆。薛氏与女仆平日里无不在育婴堂中相助照看婴孩,只是婴孩越积越多,而吃食甚少,不少孩童未满周岁即告已夭折。每天看着这么多新生的希望犹如风中残烛般脆弱,转瞬熄灭,不免神伤,经常有人闻得薛氏夜间独坐啜泣。说来奇怪,日军并没有进犯此间育婴堂,兴许是此内都是一些不足岁的婴孩以及老妇,日军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虽然婴孩的死亡率极高,但是婴孩的数量却没有明显下降,因为不少父母虽然生下这些孩子却无力抚养,最终只能偷偷将它们遗弃在育婴堂口,哪怕有人瞧见他们丢下自己的骨肉,在那个年代里,大家眼神中彼此传递的只有理解与同情。甚至有一次薛氏看到一位年幼的母亲泪流满面地将自己的初生之犊放在自家门口,她也唯有接过孩子,宽慰那母亲几句,抱便着孩子进屋。那个孩子,在三天之后因为疾病而夭折。到了岁末之时,日军开始逼迫当地一些著名的乡绅交出他们的银钱。主要原因是日军获得情报说此地乡绅经常向国军提供粮饷等资助。不少乡绅为了保命不得不就范。然薛氏夫妇确实是暗中相助国军的金主,这件事情,除了薛氏夫妇之外,只有老仆范氏知情,薛家与国军之间的联系多数是由范氏牵桥搭线,这样比较不宜惹人耳目。一晚,日军强行进入薛家带走薛老板,此后薛老板再也没有能够回来,五天之后,日军将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外以儆效尤!薛氏见时当场昏厥,在床上卧躺一个多星期总算醒转,却已经哭不出眼泪,只觉得身心俱疲,打算结束此间育婴堂,将婴儿或归还或送人,自己回家乡等死。而女仆范氏不允,强求之下,薛氏将这间育婴堂赠与范氏,由她打理,并一同将堂内所剩近半百婴孩交与范氏照料,薛氏临走时变卖薛家所有田产,将大部分钱留与范氏,为完成已故夫君的心愿,自己则黯然离去。范氏苦心经营,因为薛家所留之财殷实,尚可勉强度日。但堂内婴儿因缺乏药品及米粮仍不时夭折,过了数月,堂内仅剩不足15名婴孩。这一日半夜,范氏闻得门口有急促的敲门声,心内惊疑,待开门一看,是五个陌生人,满面炮灰,有两个身上中枪,人人精神萎靡,倒在门口时均已咽下一半的活气。看他们的衣着装扮,范氏很快认出是国军战士,前几日听说国军不少人在城外被俘,约莫估计他们是逃出来的战俘,当下将他们带进屋中休息。因为堂内留有一些护士,能为他们简单处理枪伤,索性没有即时丧命。后面几日日军不断在城内搜寻五名逃犯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期间也来过育婴堂数次,范氏将五人藏匿于堂下的地道之内,所以日军并未搜得,只能离去。五人虽然一时未死,但是伤势严重,数日未醒,陷于昏迷之中,眼看奄奄一息,即将丧命。范氏感念国军乃为国奋战,出师未捷怎能身先死。当晚,正苦于无法救治之时,又有一名婴儿夭折。范氏望着婴儿,虽然瘦削但身上还总算有些皮肉,只是因为天生心肺功能不全而亡,也并非罹染恶疾。当下将此具尸体悄悄带入地下室。第二天,端来一锅肉汤和一些白肉,喂与那五人吃喝。长此以往,范氏为救五人性命,纵使婴儿未夭,也杀其身,取其肉,喂于五人。堂内婴儿数目急落,众护士不解,范氏为掩人耳目,将她们纷纷遣散回家。直到堂内不足婴孩4人之时,五人中已有四人康复,并可下地行走,范氏颇觉欣慰,四人亦对范氏感激涕零。当日晚间,众人见范氏鬼祟下入地道,疑范氏有诈,尾随其后,惊见其杀婴孩剜肉,大惊,质问范氏,范氏无奈流泪不已说出实情。四人大骇,死活不信,其中更有一人取出手枪,立毖范氏。范氏死后,四人迅速逃离,未醒一人在几日之后被日军发现同范氏一样命丧黄泉。所剩四名婴孩或被好心人收养或被日军活埋。不久之后,育婴堂被拆除,但是此后每晚,皆可闻得有婴儿凄厉之哭声,不绝于耳。 最后我在这份报告的结尾写上批注:听毕此故事,倒不觉得有甚可怖,反而生出些许感慨来,范氏之死,或许是被所救之人恩将仇报,又或许是人替天行道,惩治范氏罪孽。总而言之并无有太多骇人之处,故思量叶阿姨之死与此传说并无太大关联。而且此乃仅为传说,不足全信。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满以为自己文辞表面简练,实为瑰丽。哪怕案情并未如自己之前所料不免让警长觉得我办事鲁莽,但看了这等批注,应该也不至于大动肝火,自己也可搪塞过去。况且自己原可以随意编造一些更加恐怖的故事瞒骗警长,然却没有这么做,可见自己办事之一丝不苟。心里为自己刚正不阿的精神所感动,竟有些要落下泪来。 育婴堂的传说总算大白,就好像之前看到一个女子的半裸之肌肤,隐在一块绸布后头,总叫人生出无限遐想,非要一睹其真实风采不可。等到把那块绸布揭下,才发现原来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境界要高些,全部的裸露未必就要比那半遮半裸更加美观。半裸不露反倒留了点神秘感,增添了高贵气质。不仅可以掩盖缺陷,更可以加入自己完美的联想,岂不妙哉?至于那个育婴堂的故事,本就是一个满身皱纹的半裸体老太形象,硬要揭下那块布,却有一种猥亵了母亲的罪恶感。这美也就荡然无存,让人怅然若失。 在回警局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前任女友打来的,分手已经三年,从未有过任何联系,怎么突然来了电话,倒让我心里一惊,忧喜参半,这几年来自己也未曾开始新的恋情,总觉得没有时间,眼看日子飞快,年华流逝,能守住的只有这条青春的尾巴,倒不如好好地珍惜眼前之人。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喂,小明,我是琪琪啊!我冷冷地哦了一声,不想表现得自己太过热情。对方的声音也有所停顿,哦……你……你今天晚上有空么?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什么事?就是小波啦,我们以前的高中同学,你还记得么?怎么啦?他现在在搞报社电视之类啊,他想做一期最近电影厂的那个案子的专题,现在大众都很感兴趣。然后又正巧知道你在局里做事,所以想找你聊聊啊。我警惕地推辞我们不能泄漏任何东西。琪琪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也不是让你泄漏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啊,你能说什么就什么,大家都是老同学了吗,见个面总可以的啊!我说那他为什么自己不跟我讲,要你来跟我讲?琪琪回答那你也是知道的啊,你们以前有过过节,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讲啊,他又知道我们以前是……所以拜托我,我就来拜托你。我心想小波这人倒是记仇,我都忘了他还记得。我可没像他那么小心眼,我回答琪琪说来就来。看表时间尚早,不用急着回警局,就索性约他们现在,两厢敲定地点就去了。 我们约在一家叫“Friday”的咖啡馆,进门之前,我特地利用门口铜质门把手的反光整理下自己的容貌,左看右看,直到觉得自己样子俊俏方才放心,信心满怀地推门进入。一瞥眼就瞧见琪琪和小波坐在靠窗口的一个三人桌上,自己走近时仔细将他们打量一番,发现琪琪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那样漂亮,只是头发稍稍短了些并且绾到了后头,衣装如旧,素雅但不失风韵。而小波的变化叫我颇感吃惊,当年乱如鸟窝的头发如今笔挺噌亮,头油在乌黑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天使环,远远看去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正要与那天使会面。当年不修边幅,胡须拉渣的面容现如今不知道用了什么品牌的刮胡刀好像从来没有长过胡子。当年肮脏褶皱的衣服如今却被熨得好像是挂在衣架上,没有丝毫的衣褶,那个人于是也就像是被大熨斗给熨平了,身体没有任何曲线的变化,只成为了适应名贵西装的人肉衣架。再看自己一身的便衣装束,觉得和琪琪的素雅倒是相配,那件西装于我们之中,只觉得突兀地刺眼!我在二人面前坐下,向琪琪报以热诚的微笑,她看着我也眯眼笑,那种笑勾起了我往日的情怀,这个笑容,时至今日,還沒有改变,心中暗自思量,不知道琪琪现在是否有新的男友。而对于小波,我只是报以最为普通的好似初次见面那样礼貌似的微笑,在我眯缝着微笑的双眼中,我看到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的脸,脸白得像鸡蛋,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脸上油脂精神失常,一个劲地往外冒,那鸡蛋就像是浸在橄榄油里,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反射着光线。一开始我们三个都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相互看着对方笑,那是一种极为尴尬的笑,就好比我们三个人同时被人骗来相亲,而打心底里却根本不想相亲,更没想到本来两个人的相亲变成了三个人的轮流展,白白便宜了女士,于是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傻笑。然后琪琪终于打破这个冷场,开口说小明,你最近好吗?都在忙什么?我心想这是废话,你们不都知道我最近在忙电影厂的那个案子么?而且这也不正是你们叫我来的原因么?我只好笑着回答,就是电影厂的那个案子。小波见打开了由头,就追问,哦,有什么进展吗?我心里老大不愿意,这种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就想避而不谈,小波,那你呢?你最近怎样?小波听我回避问题,像是一下子对我失了兴致,身体向后埋进沙发里随口敷衍,搞媒体啊。我瞧见琪琪轻轻拍了拍小波的手,向他使个眼色,心里吃味,莫不是自己上了他们两个的当,其实琪琪的新男朋友就是小波,琪琪之所以求自己也是因为那是他男朋友的要求,而并非什么老同学聚会聊天。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借了这个机会和琪琪再续前缘,没想到只是被人利用,懊悔不应该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轻易答应前来赴会。正想着听到琪琪说,现在搞媒体也真是不容易,完全不知道观众想要什么,想看什么。小波听后笑起来,你这就是外行的看法,我们内行人,最清楚明白的就是知道观众想什么,要什么!我想故意拆他台,就问那你倒说说我想要什么,想看什么?小波像被我们的问题振奋了,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说你们知道现在的观众其实是多么地空虚,无聊和寂寞?他们需要的就是一种寄托,一种感情的宣泄!你只要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爱看,这就是他们所要的。他们要理想化的爱情,你就给他们完美的感情,完美的婚姻生活看,他们想要压抑的发泄,你就给他们破获杀人抢劫,无恶不作的犯罪案件的纪录片看,他们想要欲望的满足,你就给他们低级下流,欲火焚身的色情电影看,他们想要金钱,你就播彩票中奖给他们看,让他们都去买,人活着只要有希望,什么都好!总之你要告诉他们生活很有盼头,也很美好,不公和罪恶一定会被惩治,心善一定会有好报,只要坚定信念,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我笑起来,你还是没说我要什么。小波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杀气,你想要的无非就是上面所说的那几样。突然眼神瞟向琪琪,我看琪琪的时候琪琪害羞地把头低下来。我心里却因为琪琪的这个小小举动而扑通扑通地乱跳,想琪琪居然会害羞,一个女人会对一个男人感到害羞,说明她同这个男人之间存在着不一般的感情。我越想越兴奋,拿起桌上的咖啡准备喝,琪琪突然叫住我,她说你还没放糖呢,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放三颗糖。说着将我的杯子夺下,往里面投入三颗方糖,这糖在咖啡中化开,却甜在我的心中,我窃喜原来琪琪根本還沒有忘记我和她之间的许多美好回忆。再看她与小波,其实全然不像我想的那么回事,琪琪刚才拍小波只是希望他不要得罪了我,并没有任何爱意的抚碰,所以我对于能和琪琪破镜重圆感到信心十足!我柔声相谢琪琪,琪琪只是微笑,那种微笑如此平静,看起来是如此地理所当然,习以为常,就好像老妻子为老先生准备茶点那样平淡却幸福!小波此时又叫起来,所以,小明,我这次找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终于忍耐不住,期间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反复看着手腕上那块金光灿灿的腕表,然后又拿出手机来不停对照,显得时间紧迫,满脸写着后悔刚才和我罗唆,浪费时间。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公安局里做事,对于电影厂的那个案子,有些什么新的线索,透露给兄弟一点啊。他突然笑起来,从我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红艳的双唇裂开,露出里面一排发了黄的牙齿,而且,其中的一颗显得特别得黄,看得出来,是镶了金牙,只是同其他那些黄压压的一片牙齿融在一块,就觉得那只不过是颗更加藏污纳垢的烂牙!我本来是不愿意向他透露任何东西,可是想念这是琪琪的面子,如果自己态度过于强硬,难免琪琪下不了台,但也不愿意马上遂了他的心愿,就故意跟他打趣,你们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报道?就非要追踪打探这些隐秘私事?小波大为不满,都死了人怎么能叫私事?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人对这件案子感兴趣吗?他们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坐在电视机面前就等着看我们的节目,我们节目的担子有多重你知道吗?你看我每天晚上下了班不回家,还要留在公司里加班,你以为我愿意啊?!那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们不做,大家看什么?大家闲暇时候的生活应该怎么打发?我们是在把全世界的信息传递给大家!如果我不做,就立马会有其他人上来顶替我,我就再也别想做了!这个时代的速度很快,要不了几天,大家就会忘记你。所以一定要趁热打铁,死死抓住观众的眼球不放,一旦放开就再也抓不牢啦!我说那只能证明全中国有多少人和你们一样地空虚,他们每天回到家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像这些除了工作以外多出来的生命是额外赏给他们的外快,想怎么挥霍都行,殊不知这些生命才是正真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灵魂者的本钱!呵呵,小波因为过于激动的争吵,脸部肌肉居然开始抖动,好像里面的怒气郁积,现在正想冲破那层皮肉的阻碍向外冒,他说你倒和高中的时候没有变,还是那么自命清高,以为自己是大思想家,大哲学家,你也不看看,你所谓的那些大家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之类阴暗的灰色的思想到底能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你再看看你自己,如果真的像你自己所说的那么地超脱的话?怎么还在那个小小的警局里面屈就?你不是应该用你自己的生命去成为一个有灵魂者么?琪琪突然拉住我的手,她就像一剂极之有效的中和剂,一下子把我内心多年来忍着没说却想说的话全给中和了,化解了。我不能再多说什么,我也不能再和小波争吵,因为我是完完全全地被他一语道破。小波继续说谁不是为生活?谁不想清高?想要生活就要丢掉清高,用清高来伪装正直的人才最虚伪!琪琪喊小波,拜托你别再说了。小波怒不可抑,他将面前的咖啡一口气倒进自己的嘴巴,用手掳头上的发油,那发油就像是遮盖他郁积在心头多年的不公与不满的粉霜,现在终于被剥开一点,里面就冒出一点本性来,只是这发油终究还是要用来装裱门面,所以不得不又再次将它抹开,覆住里面真实的发丝。琪琪对我说小明,小波的报纸如果再卖不出去,他就要倒闭了。小波叫起来,琪琪,X你妈B,我不是叫你不要说的吗?你居然出卖我!你妈B女人就是靠不牢!琪琪拉着我的手松开,挥舞着双手大声道小波,你不是说不要装吗?那你现在装什么装啊?昨天晚上是谁跪在我面前求我找小明出来啊?不是你吗?现在倒怕丢面子。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念在当年你收留我的情面上,我才懒得管你呢!小波不甘示弱,当年就是为了收留你的事情,我和小明的关系才会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啊!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明明自己保守机密的行为无可厚非,可是一旦看到那个没有得到机密者的可怜境地,自己就好像是做了件什么对不起人家的坏事,想要尽一切可能弥补,更何况现在连琪琪都被牵涉进来。我就说小波,琪琪都别说了,当初要不是小波你半夜三更留琪琪在你家过夜,我也不会和琪琪走到今天这步!琪琪闻言眼泪就刷刷地落下来,要不是当初你和我吵架还打我,我怎么会自己跑到小波家里去过夜。女人的泪水的作用真是神奇,它瞬间浇灭了我们三人之间的怒火,只是不说话,个人回想起那段青春往事,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错觉。我看到琪琪哭得那么伤心,满以为她心里完全没有放下当年那段感情,心中是又激动又懊悔,恨不能立马将她揉入怀中。小波压低声音,冷冷地说小明,我不要你可怜,你帮不帮我也不勉强你!我听小波这话,心就像在洗衣桶里滚,揪在一块。我对小波说我只能说这次我们警长三令五申,此案一定要严肃秉公地办理,不管有多少后台,都要严办!都要严办!小波刚才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架势瞬间倒台,他迅速取出纸和笔,将我的话记录上去,边写边问,还有呢?我只有不停地重复着“都要严办,都要严办!”这句话,心想就算警长看到报纸,对于我将警长的形象进行如此正面的宣传也一定会颇感满意。 散伙的时候,我故意坐在原位没有马上离去,我欢喜地发现琪琪也有所滞留,并没有急于离开。小波走后,琪琪居然先开口对我说小明,我去前面的地铁站,你陪我走过去好么?我欣然答应,于是我们就沿着两旁栽满法式梧桐的小街上缓步前行,走得很慢,好像脚步留恋着刚才踏过的足迹,不愿离去,拖着我们的身子,也不能前行。街上的灯光很昏暗,没有什么车经过,我几次想鼓起勇气拉住琪琪的手,可是最终还是泄了气,我不敢!不知道为什么,再也寻不回当年恋爱的勇气,好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是万没有勇气再去死的。我间或看过琪琪几眼,她总是低着头,眼光盯着自己高跟鞋向前冲出的脚尖,来回交替地看,像是在数着步子。我知道只要现在有一个人能勇于踏出第一步,接下来就会一帆风顺。我的心凸凸地狂跳,满心里念叨,再数十步,再数十步就行动。正这样想着,琪琪却突然开口说话,小明,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总爱这样走在校园里?我回答说记得。心想她果然還沒有忘记。呵呵,琪琪笑说时间过得好快啊,一晃眼又过了那么多年。我默不作声。琪琪又说小明,你现在有女朋友么?或者,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我赶紧解释,没有女朋友,更没有结婚。琪琪倒是笑了,看到她笑,我大感宽慰,琪琪现在是想确定我是否单身啊!刚才你也不要怪小波,琪琪又说,他现在生活也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他一下。我也不是怪他,我答,只是有时候有点看不惯。琪琪说再看不惯也是自己多年的同学,还能有什么惯不惯的。好比再丑陋的一样东西或一个人,看得时间久了,也就惯了。人就是这么被生活磨着,本来是手工制品,各有不同,现在都成了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产品,各个相同。我问琪琪,那你呢?你的生活怎样?琪琪回说生活都是一样,个人各种不同的过法罢了。有时候也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是爱情究竟是什么?现在太多的人以为爱情就是婚姻的储蓄,等储够了之前所投入的就结婚,如果储不够或者两个人没有共同的目标,那么爱情也就像打碎的储蓄罐,支离破碎,各奔东西。所以总没有勇气去放弃眼前的东西,怕丢了芝麻最后不要说西瓜,连另一颗芝麻也找不到,只能就这样将就着过一辈子。我不禁感叹生活向来无常,以为曾经丢弃了就不会再想要回来,没想到兜了一圈发现,还是放不下。我说得这么明白,想必琪琪一定能听得出个中奥妙。琪琪却说生活像流水,只会往前流不会往后退。所以人啊总要未雨绸缪,不能总寄希望于以后,现在有还不错的,就应该马上抓牢!你说小波他们的电视媒体如何空虚如何乏味,其实,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些个东西,就好像空空的垃圾桶要垃圾来填塞,用著作书籍来填塞,仍进了垃圾桶,那也变成了垃圾,决不会变成智慧!我就说现在的人都不切实际,无非都是因为这些电视节目的荼毒,让他们变成一个个只会盲目幻想,不懂得认清现实实际的空想主义者。我倒觉得你就是空想主义者,琪琪说。我?我反驳,拒不承认。我们两个笑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有家烟草行亮着灯,于整条黑色的小街上显得富丽堂皇!我对琪琪说我要进去买包烟,琪琪陪我进去,刚想买万宝路,突然想到警长,就买了包百乐门。琪琪叹息说抽烟的口味也变了,我记得你以前是抽万宝路的。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将百乐门放进裤子口袋里。现在不抽么?琪琪问。不抽,我答。我俩又走一段,夏末的晚上起了凉风,那些丝丝的寒意倒吹起我内心的火焰,像是不熄的火种,借了空气越吹越旺。我恨不能自己一闭上双眼就拉住琪琪的双手,天不顾,地不管,带着琪琪跑,穿过这条黑惨的小街,穿过熙攘的人群,带她到只属于我俩的那片天地中去。眼看地铁站就在眼前,如果现在还不行动,恐怕自己后悔一生,于是鼓足勇气,拉起琪琪的右手。琪琪先是一惊,我分明感觉到她身体一个小小的颤动,随后就放松下来,我俩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到地铁站口。琪琪温柔地看了我一会,用另一手轻轻覆在我们相缠的两手之上,她说她今天很高兴,很久很久,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话了,让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说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再次牵手。琪琪笑了笑,生活就是这样,不去想它就不知不觉得过,一旦想起来,就没完没了,不想到落下泪来不罢休。今天见到你,倒也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心里觉得好不舒坦,我们两个,经历那么多事,终究还能这样要好,让我觉得很欣慰。我现在想着应该给琪琪一个吻,可是又退缩起来,我颤颤地说琪琪,地铁末班车就要来了,再你走之前,我……没等我说完,琪琪插进来,我不坐地铁,我约了男朋友在这儿接我。我身体僵直,说不出话来,只瞪大着眼睛瞧她,她还是那么地恬静,那么地柔和,那么地习以为常,她用手轻轻婆娑着我的双手,说虽然我和我男朋友彼此间没有什么多的沟通,我们很少能像我和你今天这样谈很多,但是可能这就是我的生活吧。她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要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好的,我也会很幸福的,我们都会很幸福的。 远处长长的车灯射在我们的身上,那灯像是会揭开人的伤疤一样,显得我是如此地窘迫不堪。我傻傻地呆在原地。琪琪抽脱她和我相联的手,对我说声再见,就登上她男朋友的车离去。我当时鼓足勇气想叫她留下,可是终究没有说出口,我知道我们的青春已经毫不留情地别过头去不看我们,无论我们如何呼唤它,它只倔强地向前跑,琪琪是要去抓牢它,她不能等了。看着那辆汽车远去的尾灯,我只能付之一笑。伸手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发现在这微凉的夏末夜晚,我所能抓住的,只有口袋里的那包百乐门而已。
我轻轻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有种做了贼人的心虚感,昨天下午就没有回警局,今天又迟到,真懊悔昨晚不应该回家之后还喝太多酒,琪琪的事件,对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忆,这个回忆的老朋友昨天晚上来看望我,骗我贪杯,自己却全身而退,只留下我一人,沉溺于过往之中暗自神伤,这种伤情,将我的整个心思好好地伤了个透,一早醒来,就开始后悔,感悟昨晚它告诉我的真理,时间像流水,只能往前进,决不会往后退!于是我只能往前进,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我安全地移动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到桌上的报纸已到,随手翻开,便发现小波的那篇专题,其中不断强调此次案件局内非常重视,有不少外在关系妄想暗箱操作,但是诡计决不得逞,警长表明立场,绝对严办,一切人等如若胆敢暗中搞鬼,一并严办!。我想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小波有暗箱操作一回事?不过也罢,大意倒是和我昨天所说一致,就是要“严办!严办!”,心想昨天晚上唯一作对了两件事,一件就是替警长在小波面前树立正直伟岸的高大形象,定能讨得警长欢心,一件就是决定买百乐门而不是万宝路,定能向警长献好。我看到黑珍珠在一旁打电话,听内容像是打給饭店定座位。想来肯定是在替警长定酒席,暗骂他身为一名警务人员,却做着警长私人秘书该做的工作,好像恨不能把自己的身体都变成女儿身,将一生托付于警长。黑珍珠挂下电话,看到我,笑嘻嘻地走过来,问我有烟么?我刚想把口袋里的香烟掏出,突然想到自己口袋里装的是昨晚买来的百乐门,于是万不能拿出来让他瞧见,他素来知道我只抽万宝路,被他瞧见我改换百乐门,必定要被他笑话我是为了拍警长马屁,就只佯装说啊呀,忘带了。他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百乐门来说他也忘了,原来自己带了。说着就发给我一支,我诧异道你大学里的时候抽万宝路的啊?怎么换了?他笑笑说人都变了,更何况是香烟,人要顺应形势,香烟也要。果然,我心里明白,他无非就是为了拍警长的马屁,以后发烟讨好警长,警长也绝没有不收的理由。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包百乐门,估计它的脸也要红到脖子跟,就让它和我一并地好好鄙视黑珍珠一眼。黑珍珠心里明白我对他的不屑,但从来不在我面前发作,我有时想来,这或许就是他比我高明的地方。他拿起我桌上的报纸,说这篇报道上说据办理此案的警员透露,此案就我们两个在主办,不是我,那肯定是你透露的咯?我想反正上面没有什么机密性的爆料,不会导致任何责任的归属,就无所谓地说是我又怎样?黑珍珠呵呵冷笑起来,你对警长的心思倒很能揣测啊!我脸一下子红起来,说我根本没揣测什么警长的心思,我只是说了作为一名警务人员对此案该有的办事态度。他阴阳怪气地回说你还是不要随便猜测警长的意思,自作聪明的好!我发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将报纸放下,临走时甩给我一句话,警长叫你一来就去他的办公室,他有话问你。 我从没想过去警长办公室的这条路会如斯地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无法如此长时间地负荷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剧烈震动,抬眼只觉得警长的办公室还是那么遥遥无期,好在最后将要心肌梗塞的那一刹那总算触到警长办公室的大门,于是像是暂时找到了活命的氧气,振作精神,推门而入面见警长。但是我发现,面对警长同样使我心脏不得安息,就好像刚才一路上是怀疑门后有个鬼的恐慌,现在是开了门看到鬼的惊恐,没有一刻能轻松下来,不过既然见着了鬼,又不能逃,只能横竖听之任之了。我见到的还不止一只鬼,而是两只鬼,一位是警长,一位居然仍然是上次的那个小刘,董警长的心腹,好比我们警长麾下的黑珍珠。我看到警长将早上的报纸拿在手里,眼神却没有聚焦在报上,不像在看报,而像是在提醒我,他看过报了。我突然想到察言观色这个词,于是又仔细观察小刘的脸色,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惨白,就像刚粉刷好的白墙,只是这白墙背后像是砌入一个死人那样透出阴气!想来这次求情定然被警长再次拒绝,想到自己应该在警长面前表明立场,好间接转告小刘,我们办理此案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让他趁早叫董警长的侄儿死了这条心,当下还没等警长发话,自己开口道警长,这次的案子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一切严办,决不容许有任何的纵容。维护正义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决不容许有半点的含糊!我以为我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一定会对小刘有所震慑,哪怕警长听了也一定要赞扬我的秉公无私。這樣想着时看到警长眉头皱紧,并且咳嗽了一声。我不知所以然,继续说,正如报道上所说的一样,如果有人想要暗箱操作。我还没说完,警长又咳嗽了一声,而且比刚才的要更大声一些,我脑子轰隆隆的,那些话说在兴头上就收不回来,像是水泼到一半,就算下面有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泼到人家头上,泼得对方满头满脑都是。我不能刹车地说完,如果有人想要暗箱操作,我们一定严办,一定严办!我心内总算松了口气,想水总算泼出去,却没想这些水全部都泼到警长和小刘的脑门上。警长干脆连咳嗽都不咳,没好气地瞪着我。我只用余光瞟,却见小刘此时居然诧异地望着我,像看稀有动物一样。于是我赶紧闭嘴,他们两人也不说话,我发觉气氛怪异,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心急火燎地表明立场,说不定警长山人自有妙计,对付董警长和小刘早已成竹在胸,毋需我来添乱。正自好不后悔,开始咒骂起小波来,或许说是咒骂起整个媒体行业来,其它屁本事不见,吹嘘夸大,唯恐天下不乱的神功倒是练得炉火纯青!警长总算发话,及时制止我对于媒体行业的狂轰滥炸。他清清嗓子说小刘,你先回去吧,我们以后再说。小刘赶紧答应,头也不抬地出了门。我想机会来了,或许刚才确有疏忽,现在应当赶紧弥补,当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百乐门,弯腰低头献给警长,警长,抽烟。我期间不敢抬头看警长,所以不知道警长是笑是怒,正等着干着急,突然门被打开,黑珍珠从外面进来说警长,今天晚上的约会……看到我,突然住嘴,我仿佛听到他心底里的嘲笑声,我打赌他看到了我向警长奉献百乐门时的窘样。我恨不得现在脚下就有一个地道,可以让自己钻进去,从此再也不出来,直到黑珍珠死的那天才出来见人。黑珍珠倒是识趣地退出去,警长却发起怒来,还抽什么香烟,气也给你气死了!拿开。我是羞得无地自容,换了在平时,哪怕警长不领你的马屁,也念在你的马屁之情上对你客气有嘉,下次再来一马屁,警长万不好意思再拒绝。可是现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开罪了警长,被警长狠狠地羞辱一顿,不但马屁没有拍成,连拍马屁这个行为也被拒绝得体无完肤,根本就是嫌弃我的热脸不配贴他的冷屁股。我低着头浑身打哆嗦。警长厉声道局里的规矩你知不知道?关于案子是不能多说的,谁让你跟媒体乱讲的?我结结巴巴地辩解我知道我知道,我没乱说,我只是想表明我们严办的立场,亮出我们的态度,这也是警长的态度啊!警长听后再次干咳一下,我期间抬眼看他,只见他脸上有种挂不住的愤怒,却不知如何发泄出来,好像哑巴吃了黄莲,又好像秀才见了兵。他说这当然是我的态度,我们办案子是要严办。但是……其实……哎……警长一下子居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暗自害怕,看来这次把警长伤得不轻,致使他居然口齿不清,不禁同情起警长来,为自己刚才鲁莽地大放厥词感到深深地歉疚。警长突然抬高嗓门继续说就是!你知道现在的媒体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豺狼猛兽啊,一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非要把你吹得跟热气球一样大,不炸死你不死心!你还居然去和他们瞎说,这要是被局长看到了,是个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嗯?还有,案子本来就要严办,暗箱操作吗……警长又咳,是绝没有的事情!谁暗箱操作啦?小明,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做事要认真,你认认真真地去调查那个什么……什么鬼故事不是挺好?干吗要搞那么多花样出来?其他的事情我会办好的!我听到警长谈起育婴堂的事,马上接口,警长,那个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报告也写出来了,正打算交给你!警长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好好好,待会交给我,你还有什么要调查的,赶快去调查,以后少管闲事!我诺诺地答应,想来自己这次违背纪律,警长倒并未严厉苛责自己,心中竟生出少许感激来。反而更加怨恨起黑珍珠,刚才自己和警长的面谈他明明心里清楚,却故意闯进来想看我的笑话,好呀,这回全给他看了去。思量自己在他面前再没有可能抬起头来做人。一出门就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想看到他,不至于让他用冷漠的眼神来刺伤我。只要我不看他,看他还能怎么嘲笑我,打定主义就是让他永远见不着我,叫他满脑子想好的嘲笑话也无处去说,憋在心里憋死他拉到!于是匆匆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警局出去调查案件。 在路上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小波说过的话:要生活就要丢掉清高,用清高来伪装正直的人最虚伪。我想着,他这是在说谁呢?是我么?但我肯定他一定不是在说黑珍珠! 小玲的身子窝在睡椅之中,右手正打着点滴。她的眼神涣散,全然没有聚焦,又或许根本不是在看着这个世界的景象,所以聚焦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从小玲的妈妈那里得知,小玲自从经历了山上的那次事件之后,回到家中身体就每况愈下。医生也束手无策,只是怀疑她是得了一种同厌食症相反的疾病,鉴于最近几日有相同症状的病人日渐增多,医院已经联络中央医科大学医学研究中心共同对这项疾病的病理进行研究,所以在研究取得初步结果之前,每天只是给她注射一些控制胃酸分泌,安定情绪的药物。药物使她变得不太爱说话,却没有抑制她的食欲,她的母亲说小玲现在一天吃下的东西,可以够他们家吃一个月,所以先前小玲还可以得到大鱼大肉的照顾,后来他们发现,她需要的只是吃,而吃些什么全然没有所谓,于是白米饭就成了小玲每天唯一的食物。她的母亲现正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海碗的白米饭,用勺子喂予小玲吃。间或一粒米掉下来,落在她家的羊毛地毯上,我便俯下身子,将那粒米拾起,投入茶几上的烟灰缸内。我准备好纸笔,开始发问,小玲,介于你是唯一一个可能与本案的凶手有过直接接触的当事人,我必须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老实回答。小玲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的神智还是清醒的。我就继续,那天你给我的口供中说,发现尸体的那天晚上,你本来打算一个人下山,结果在山道上被人拦截,对不对?小玲点头。我注意到她母亲喂饭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她正认真地听着我的问话,好像我在询问的不是小玲,而是她母亲。我接着说那么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看清了么?小玲的母亲颤动着手中的勺子送入小玲的口内,那个勺子,在我看来,不无留恋地在小玲嘴内做了多于平日的停留,好像在里面悄悄地告诉她一个秘密。小玲摇着头,很认真地说她没看清,那天天实在太黑了。那你能感觉到是男是女么?我问。小玲仍然摇头,她的眼神根本没有闪动过,好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一问三不知,又好像一个善于欺骗的谎言高手,说起假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有些生气,怎么会呢?那天你根我说的时候还好像历历在目一样。小玲的母亲解释说她一定是吓怕了。我突然发觉其实这一切都是小玲母亲的阴谋,是她在搞鬼,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是故意不让我从小玲那里得到任何一丝的真相,我便说我是在问我的证人,请您别插话!小玲说我当时就说过我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但是你还是给我了一个你猜测的对象啊!我说。是谁?小玲反问。我大惊,你不记得了么?小玲摇头,不记得了。我喊你不是说你怀疑是陈主任么?小玲的妈妈叫起来,你不好乱说的!我们小玲从来没有怀疑过陈主任,你这样讲话要付责任的!我恨不得骂出声来,他妈的,今天怎么那么多人叫我负责任,而真正该付的责任,却没人愿意付?!小玲妈继续,你这是在暗示指引我们小玲,作不得证据的对吧!我想你倒比我更懂,只气得说不出话来。小玲却说她真的忘记了,根本心里没有怀疑的对象,那天天那么黑,再说她真的很怕,没有心思去关心那个人是谁。至于陈主任,她说她觉得不像他。我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问题,可我现在发现,这些问题好像是心理测试里的下线问题,只有回答了某个特定的选项才能接下去做,否则的话就要直接跳过,而我这一跳,直接跳到了答案,就是我被他们请出家门。当我回门去取拉下的钢笔时,我却看到小玲的母亲充满爱怜地抚摸着小玲的头发,边抚边说,小玲,妈妈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小玲啊,妈妈好不容易看到你找到了个好工作,在电影厂里总比你在外面瞎混好,你要好好做啊。妈妈总管有一天要比你先死,妈妈死了就不能照顾你了。如果妈妈不能看到你有份好工作,有个好老公,有个美满的家庭,妈妈是死也不能瞑目的!小玲,相信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再给妈妈化妆,厂里的那些同事都在等着你呢!说着流下泪来。我看在眼里,似乎明白我面前的,其实是一个最最普通的母亲而已。我决定不要那支笔便离开了。 我将门铃猛烈地按动五六响之后,终于有人来为我开门,是一位略显丰腴的中年妇女,她看到我时甚为吃惊,我也相当吃惊,因为她分明眼圈红润,面颊浮肿,好像很伤心的哭泣过似的。我俩僵持一两秒后,我客气地开口,请问电影厂的王师傅在么?那位妇女略带迟疑地打量我一番,问,你是……我亮出证件,公安局的,想就山上的案子来做些调查。哦,她一下子变得客气起来,好像我之前还是个陌生人,现在就成了熟识的隔壁邻居。她把我邀到客厅坐下,嘘寒问暖之后终于为我送上一杯热茶,然后冲着屋里喊,老王,警察局的同志来找你。不久之后,我看到道具王师傅从里屋蹒跚而出,他的肚子,同小玲的一摸一样,下山之后没有任何下瘪的迹象,只是越发显得鼓胀。我仔细打量之后发现,这极有可能和他们身体越发地消瘦有关,记得前几日在山上见到他们时,身体其他地方还未见有如此单薄,而现在,他们身体的萧条就好像我们国家几十年前经济的萧条一样,几乎到了垂死的边缘,只是不知道能否起死回生?跟着在他后头一起出来的是一个头发微白,身体还算纤细的老妇,她将微白的头发全部绾在脑袋后头成髻,间或一两根银丝垂下,飘飘然有种老年人的抚媚。她走得很慢,一直跟在王师傅的脚步之后,两个人就这样缓缓移动到我的面前坐下。我从他们出门开始便礼貌性地观望,不想他们走路如斯之慢,只恨不能在后面推他们一把,叫他们赶紧坐到我的身旁来,我也不至于一直扭着脖子瞧这般辛苦。待他们坐下之后,那位中年妇女也跟着坐下,王师傅和老妇坐在我的右手边,中年妇女坐在我的左手边。出于中国人的礼节习俗,一进门不便开门见山,一定是要说些客套话,就好像给朋友打电话第一句总问你在哪呢或者吃了么?其实全然是废话,于后面要讲的话没有一点的关联。我倒觉着我将要讲的还不至于是废话,我问左手边的中年妇女,您一定是王师傅的太太吧?哎!她回声,我们老王平常人缘很好,他人也很好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纳闷他既非死者亦非犯罪嫌疑人,人缘好不好与命案的发生有何必然联系?命案总要发生,决不会因为王师傅是个好人,杀人犯就不去杀人或者良心受到谴责,因为他要杀之人并非是王师傅。我又转头看王师傅,那这位是?我指的是那位老妇,王师傅回答是我老母。哦!我客气地叫了声王老太太。那位王老太太也颌首回敬我一个微笑,她突然拽住自己儿子的胳膊,略带紧张地问我,我们家王朔没什么事吧?我就笑说老太太您多虑了,我只是来问点资料。老太太听后略显神气地瞪一眼她的媳妇,我就说我们家王朔好得很。我顺着老太太的眼神转头看王夫人,见她鼻子里喷气,将头别过去不理睬老太太,又觉得我在看她,只好马上把头别回来,看着我笑说,天下做母亲的都心系子女,妈她是最关心我们的了,事事都要亲历亲为,让我这个做媳妇的都觉得不好意思。我听老太太又说,我这个儿子啊真是个好人,从来不喜欢跟人吵架,家里就和睦,邻居都夸他孝顺得很。幸好我及时用准备好的问题终止这场夸赞游戏,否则他俩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杀人犯也被他们夸成天底下最最好的好人了。我问王师傅你们在山上的时候有没有人和几位死者有矛盾?王师傅倒不至于像小玲貌似在通灵,他眼睛望着我,那深陷的双眼在我面前射出息冷的光来,他说矛盾总是有的,还不是为了吃的东西,大家都得了病,我这个病啊,最不要的就是看医生,根本看不出个花头来,还要白白花钱,老古话说能吃是福,年纪大了最怕吃不下,一吃不下就离死不远了,我还这么能吃,总不至于会有什么大毛病。我不知道话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到了他的病之上,就问,那现在好点了么?王师傅老大不乐意,本来就没病,什么好不好的。王太太立马接嘴,叫他去看,就是不肯去,你叫人家警官说说看,生了毛病不看行不行?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王老太太不甘示弱,不是我们家王朔有毛病不去看,他就是放心不下,丽珍也是关心他,总管劝着王朔去看,可是家里的事情还要他来做,又没有个帮手,女儿吗上大学去了。身子要慢慢条理,我不来能行么?丽珍到底年轻,什么都不会做。我再看王太太,好像笑颜有些挂不住,那个气色,倒像是强忍着尿不撒,血管中毒,皮肤发绿。强说妈说得也对,老王也只是心疼我,不过我更加心疼老王,看他一天天瘦下去,我真是忙里忙外怎么给他补也没用,吃得倒是多,越吃越瘦总管是不正常的。你懂什么,王师傅突然叫起来,要不是这么一声,我还真差点忘记王师傅也坐在这里,他说人年纪大了吗总管要瘦的,一天天胖起来反而有毛病。再说我干得都是辛苦活,能胖得起来么?我只觉得王太太因为憋尿肾脏也已中毒,浑身都绿了。这时居然还能笑,也是,我们老王工作辛苦,脾气不太好,人倒是绝对的好人啦!我再也搞不明白我之所以上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只觉得是无端地搅和进了他们家庭的某项事件之中。我分明看到王老太太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的手是越发地掺紧了自己的儿子。她说我们家王朔是好人,对老婆好,当然咯,老婆也好,对我们都好的。丽珍,人家警官的茶都凉了,快给人家换一杯。王太太端庄地冲我一笑,我却觉得要抽筋,好像自己尿也要憋不牢,又深怕王太太如果一时憋不住会不会从嘴里喷出尿来,喷到我脸上。她去为我换茶,我趁这个空档赶紧继续发问,王师傅,你说大家都因为这个病起了矛盾?是什么意思?王师傅看着老婆走进厨房,这才把视线转还回来,大家都没东西吃,肚子又饿,就只好抢呀。我有一次就看到老张和叶阿姨抢东西。反正他们也不管,谁看见就当是自己的,两个人一起看见吗,就都说是自己的,就都要抢来给自己。我赶紧记下,王老太太又发话,让我觉得好不厌烦,我们家王朔从来不跟人家抢的,这种事情吗都是那些没素质没文化的人做的出来的呀!那个老张我们以前是认识的,不好说,人的本性就是爱贪便宜,坏倒不坏,就是不好!王太太换了茶出来,听到这里就说我们老王在厂里面人缘好,谁都不得罪,也是的,本来这种关系,大家表面上意思意思就可以了。那个叶阿姨老张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都惹不起的,还好我们老王没跟他们多罗唆,现在出了事情,也不关我们的事,妈,是伐?哎!可不是!王老太太郑重其事地回答。现在这两婆媳倒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让我不禁联想起国家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军事家说过的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看来他们是深得精髓,攘外之时,内部早已自我安定。我对他们的话不置可否,继续问王师傅,这个上次做笔录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了,我现在是想问问,那些个死者和你们陈主任有什么矛盾吗?此话一出,便像给他们三个一人递了一杯毒酒,他们拿在手里望了一眼,抬头又互相传递个眼神,然后就心知肚明,嘴角微扬,就是不上你的当。我现在才领悟到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对付外人绝对一心一意!王师傅先开口,陈主任我跟他根本不熟,不知道他跟他们有什么矛盾。我紧接着说那和你呢?有矛盾么?王太太忍不住插嘴,我们家老王人最好了,人缘又好,怎么可能会跟别人有矛盾呢?我愤恨地送给这位多嘴的太太一个白眼,她显然是极不情愿地收下我这份礼物。我说我不是问你跟死者有什么矛盾,我是问你跟陈主任有什么矛盾?王老太太又来参合,他跟陈主任能有什么矛盾啊?大家都是几十年厂里的老员工了,又不是像你们这种小年轻,一来就矛盾矛盾的。我听得出老太太话里显然是在嫌隙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将我今天的盘问进行下去,现在直觉得头皮发麻,有种落入了他们圈套的错觉。今天分明就是一个他们家举行家庭大会讨论老妈媳妇谁来当家作主的日子,我却偏偏出现在这里,成为了他们的众矢之的,以显示到底谁维护这个家庭的手段更加地高明一些,而家庭对于他们而言,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王师傅,有没有?王师傅不屑地回答当然没有,陈主任这个人脾气是差,但是人也不坏,就是性子急,跟谁生过气转头就忘记了,不是那种记仇的人!而且像老张,叶阿姨这种人不要太会作人哦,怎么可能跟陈主任过不去?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绝对没有的。那那个实习生和管理员呢?我问。实习生和管理员你别问我,那个实习生不是我组里的,我根本管不着,管理员就更加不知道了。王太太见缝插针式地赶紧补充王师傅完美德行的证据,说起实习生,我们老王带的那个实习生一直感念我们家老王好呢,前几天还打电话来慰问我们老王呀!呵呵呵呵,不过好像说身体不大好,就不来看我们了。我也叫他不要来,天气那么热,来一次挺不容易的,别折腾了。心里记得就好了!我默然,只能接着喝水,因为不自在,不停地喝水,所以现在觉得憋尿,只好问他们借厕所用。 在厕所的废纸篓里我发现了几块带血的纱布,它们每块大约两三个平方厘米大小,上面的血迹有些已经干透,有些还比较新鲜,没有发黑变硬,还有一些上面有点黄色的颗粒状物,像是脂肪粒。我本能的直觉告诉我这些东西一定与案情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用手纸取出一块并将它包裹在手纸之内放入口袋,若无其事地出来。出来之后我才发现,直怀疑刚才自己一定是得了白内障,因为在王师傅的手臂上,明显还贴着几块和刚才类似的白色纱布,左手上三块,右手上一块,有些还隐隐地泛出血渍来。我坐下后问王师傅手上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言辞闪烁,没有什么。王太太马上解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是经常听他说哪里擦破皮,哪里磕磕碰碰弄出血来,然后吗就自己贴一块药膏,还不让我帮他。真是好笑,贴成这个样子!像狗皮膏药一样的,呵呵呵呵!我心想只是擦破皮的话是绝没有这样子贴纱布的,当下开始感到兴奋,觉着自己好像是摸到了真相的尾巴,只要顺着它的尾巴向上摸,一定能够将它摸个遍。于是我赶紧追问,是什么时候弄破的?山上么?不是。他回答。那是什么时候?就是下山以后几天,一时间没有习惯家里的环境,晚上上厕所不开灯,就撞破了。这话更不可信,这种情况下撞破的大数应该是脚,怎么会是手臂呢?我将这疑点写在刚才所记口供的旁边。突然发现当我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王太太和王老太太都变得安静下来,估计他们也很想知道王师傅是如何弄伤自己。我能看看伤口么?我说。王师傅居然像触电一样身子往后弹开,我就像是那个电源,让他避之不及,他断断续续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揭开伤口要发炎的。王老太太心疼儿子,赶紧安抚他,对我说伤口揭开来是要发炎的,再说就是碰伤,有什么好看的?我暗骂你明明心里怀疑这种鬼话,嘴上只会护着儿子,真可恨!瞎眼都知道这不是撞伤。但我又苦于没有权力强行查看,只得作罢。突然王师傅像鬼上身,浑身开始哆嗦,脑袋在身体上一颠一晃,像是下面装了个弹簧,身体就像个不倒翁,倒下去还要弹起来,做死不瞑目状。接着就见他捂住胸口,里面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不多时,那东西又好像从胸口转移到口中,他便捂着嘴冲向厕所,接着就听到一阵呕吐的哆嗦声。王老太太赶紧起身,颤着身子想进去瞧瞧,王太太却抢在她前面,边进厨房倒杯水边对王老太太说,妈,你坐着,没事的,我去看看。王太太进去之后王老太太对着她的背影直翻白眼,只会说没事?我儿子现在一吐就饿,一饿就吃,吃了就吐,不知道她给我儿子喂了什么?狐狸精!然后转过身来,看到我,就冲我一个微笑,全然没有为刚才在背后如斯奚落媳妇被我听到而有任何的尴尬或歉疚。我倒是羞得满面通红,想如果我是王师傅,决计要离家出走不可。正想着,王太太扶着王师傅从厕所里出来,打招呼和我说他们家老王是如何个好人,只是身体不好,现在他们就要开饭,不能招待我了,要不,就留我一起吃晚饭。中国人赶客的方式颇有一种表里不一的虚伪,如果跟你说我们要开饭了,要不一起吃?那意思其实是说你可以回去了,我们只是不好明摆着赶你走而已。间或碰到几个不明此理者真的留下与他们共进晚餐,那么待你走后,一定在背后好好宣扬你的丰功伟绩,下次再来做客,绝对想个别的送客之道,就算一时未有想到,也决不留你吃饭!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匆匆告辞逃离,一出门只在回想,刚才在小玲家中是否见到小玲的手臂之上有像王师傅一样的伤痕。 接着我又陆续拜访了陈老大,殷老太,老张,潘师傅等人,他们的身体与前两位一样,没有发生让人欣喜的变化,不过我却惊奇地发现,他们都成为了中央医科大学医学研究中心病理学研究的志愿者。都为一种新型的与厌食症相反的疾病的研究作出着自己的贡献。至于案情,他们所能贡献的却是少之又少,唯一可作为记录的一点是,他们的身体上都有一些莫名的伤口,有的在手臂上,有的在大腿上,据某些人的透露,甚至有的在屁股上。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开始翻看自己刚才记录的口供,居然不知不觉满满写了一本,不免为自己辛苦工作的精神所感动,同时有些愤愤不平,为什么这些事情全由自己一个人来负责,而和我共同办理此案的黑珍珠却从来不闻不问,只是负责帮警长定定酒席之类婆婆妈妈的事情!莫不是警长知道我的办事能力,是对我的一种信任和考验么?正自想来,抬眼往窗外望,天色已黑,街边亮起了路灯,两旁的路灯像是一个个为我送行的守卫,射出的灯光像是他们注视我的眼光,就这样看着我,在我面前不断退去却纹丝不动,似乎在犒劳我一天的辛勤。车子停在一栋富丽堂皇的酒店对面,我家就在这栋皇宫似的建筑后头,被它的光耀完全威慑,怎么也不敢出来丢人现眼。我结清钱款下车,过了马路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居然看见警长和小刘从一辆黑漆漆的名牌车上下来,我认得那车,是局里派给我们警长,而他用来接送老婆孩子上班上学的公车,更让我瞋目结舌的是,车里还下来一个人,正是局里的董警长,他和我们警长亲热地握手,然后就这么手牵着手共同前进,向着大酒店迈步而来,我却还呆呆地望着他们,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应该回避一下,就这样同他们尴尬照面。我只是惊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警长一见到我脸色就发灰,他赶紧松开自己和董警长紧紧相联的那只手,朝我点头微微一笑,接着却更加亲密地挽起董警长的胳膊往里头走,深怕我误会了他和董警长的关系不佳。我只听到警长留下“老懂啊,你听我说……”半行话就消失在大门后头。随后而至的粉白粉白的小刘的面颊倒是有了点人色,和另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一同尾随而入。我只像是看稀有动物那样地看着他们。
第二天我刚到警局,黑珍珠就冲我过来,说刚才电影厂的厂长来找咱们局长了。我看他脸色惊惧,心里没底,也不记得之前曾经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见他之类的蠢话,忙问怎么啦?他有些责怪地问你到底和那个报社记者说了什么?那个厂长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吓得两腿发抖,忙解释我跟那个记者只见过一次面,能说些什么呀,肯定是他在瞎说!黑珍珠面色凝重地望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甩出四个字,我直觉得他是把我甩到了半空中,等着看我摔下来粉碎,他说“自求多福”!接着我就看到局长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局长一路笑着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头顶斑秃的老家伙送到门口,临走时热情似火地握住他的手说听说陈老下个月就要晋升至市委宣传部啦,真是恭喜恭喜啊!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一定亲自好好地处理,让陈老您满意。那个陈老半笑不哭地回了句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看他一走,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那个陈老莫不就是电影厂的什么厂长?我以前是从来不知道电影厂居然和其他生产牙膏毛笔,水龙头拖鞋那些厂一样是有个厂长的。刚才又听说他已经晋升到市委宣传部,看来这次是惹到了我党的头上,不粉身碎骨还能如何?!果不其然,局长一送走那位陈老,就直勾勾地盯着我,两只眼睛像机关枪,射出子弹来枪毙我。我吓得一口气都没敢吐出来,全当在装死。局长没好气地说到我办公室来。我就像被他勾了魂,飘飘然地随他而去。 局长将门锁上,从我身旁擦过的时候递上一个严厉的瞪眼,首先要从气势上打压我。我只觉得腿发抖,从下抖到上,抖得我脑袋发昏,听到无数小蜜蜂萦绕耳畔。局长整个身子软进他那老板椅中,原地转了一圈,想是嫌我脑袋还不够晕,要把我给转晕了。接着他摸出一包香烟,我一看是百乐门,早忘了要给他献烟,只瞧着他自己点了烟放进口里,吐出一道浓雾来。我心里琢磨,或许我们警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上百乐门的。如此想来,会不会全警局的高层人士都抽百乐门呢?只觉得局长的浓雾也是跟踪型的,明明我离他有一段距离,可是那浓雾就像是他派出的狗腿子,拐着弯往我面上扑,我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任它们鱼肉。待浓雾散开,看到局长的嘴巴发动,便吐出字来,听说,你对我新写的那本书很有意见啊?啊!我脑袋里像爆爆米花,噼里啪啦地响!大脑神经快速运转起来,什么书?是了,是那本《犯罪心理学研究》,局长怎么知道我把他的书扔了?难道是……不用难道了!一定是,一定是那个黑珍珠,他竟然在局长面前打我小报告。他真是怕用警长的大脚踩不死我,居然想到要用局长的大脚再来补上一下,这次我不死还能怎么样?好歹也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居然这么阴我,也只能自认倒霉。正所谓弱肉强食,把我打压下去,他自己才有机会晋升,我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只不过成为了他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一个牺牲品。在我与黑珍珠的博弈中,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彻底的失败者。此刻我又不能置局长于不顾而冲出去与黑珍珠理论,所以只好先安抚局长,没……我结巴,没有啊,局长的书写得可好了。局长皮笑肉不笑地抽了一下,是吗?小明啊,你是叫小明吧?是!我答。他说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吗,局长也是人,只要意见合情合理,我们也会改,不用那么愤世嫉俗。这件事情也就算了,你不把我的书当回事我也不跟你计较,好歹我们也算是同事!可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自己人不跟你计较,外面的人能不跟你计较吗?你什么人不好惹,你要去惹电影厂的陈老?今天人家吵上门来了,你自己说怎么办?我恨不能现在窗外就下起雪来,以证明我有多么地冤屈。我说局长,这次的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我跟媒体什么都没说,都是他们乱写的,我是冤枉的!冤枉?!局长叫起来,谁冤枉你啦?你是说我冤枉你?我赶紧解释,不是,我是说人家报馆冤枉我!人家冤枉你?局长说人家怎么不冤枉我,不冤枉别人,偏偏要冤枉你?无风不起浪,一个巴掌不响的道理你不懂吗?我告诉你小明,我们警务人员最最重要的事是为老百姓谋福利,保证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而不是去向他们宣扬什么社会的阴暗面,告诉他们这个社会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存在。你懂这个道理么?你要让大家知道在我们警务制度的保护下人人可以安居乐业,其他事情就不用管了吗,交给我们就行了!啊!你倒好,跟人家瞎说什么我们警务部门内部政治腐败,暗箱操作不计其数,冤案错案时有发生!我想我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冤案!局长又说还有甚至报道说电影厂的那个案子根本是子虚乌有,是我们警务机关和电影厂为了什么电影的票房而故意炒作,合导的一出闹剧,嚷嚷着要评我当今年金鸡百花最佳导演。你说这些是个什么话?案子有没有,人死没死你自己不知道啊?!我倒像是在听古今传奇似的听到局长告诉我这些,只恨自己这几天忙得没有时间看报纸,这么简单的“都要严办!”四个字,居然变成了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妖魔鬼怪,现在那些个畸变的产物正是要来这里把我给谋害了。我除了道歉别无他法,只能一个劲地嘀咕,局长是我错了,是我的错,再给我个机会,局长。局长长长叹了口气,一副不舍得的表情,好像自己是他多年所爱,而如今也不得不割舍一般,满眶含泪,颇有霸王别姬之感。不知道是真的为我所动还是被烟气所熏。他说小明啊,不是我不帮你。今天陈老不吵到局里来,我也就算了。可是人家都吵来了,叫我一定要严惩,领导的话我总不能不听吧?这个事情,总管有个人要出面顶住,这个黑锅,难道要我帮你背吗?你还是小年轻,以后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机会,我们都是老家伙了,就算背起这个黑锅,也不一定背得动,弄得不好,要把一家老小都压死的。你横竖一个人,也不至于会被压死。然后他又吸了口烟,吐出的烟气又来侵扰我,小明啊,你是个人才啊。人才是不能屈就在我们这个小小的警察局里的啊。我当时真想哭着喊,我不是人才,我不是人才,我就想待在这里。可是没用,局长接着说所以我们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不是?这件事情我倒觉得对于你是好的啦,它至少教会你一个道理,以后作人做事,都要多长一个心眼,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知道伐?你今天就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找你们警长,他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局长他毫不留情地甩下这么几个字,我内心却早已泪雨纷飞。局长就像是多年的情人那样轻描淡写地把我甩了,而我只能成为一个弱小无助的受害者,独自被抛入那痛苦挣扎的深渊,感到深深的迷茫与幽怨。临出门时局长又给了我一句忠告,祝你今后又更好的运气和更多的智慧! 当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黑珍珠就等在门外,我看到他,心里早没了刚才的火气,想要找他决一生死!只是想来他的确比我高明,自己技不如人也决不能失了风度,不管怎么说,他是胜利者,或许自己在他身上倒是可以学到以后如何谋生的策略,又或许,这就是我和他注定的人生不同点,就在这些小小的细节上,早已决定我跟他将有不同的命运。就好像同样从一个极点射出的两条射线,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那条人生之线,一开始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小角度的偏差,却不想日后两条射线越差越远,终于有天不再见面,各自奔向不同的星球。他看我哭丧着脸问我怎么了。我苦笑一下说铁饭碗也会砸!他突然把我拉到厕所里,我不明所以,想他要干吗,他却突然愤怒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愤怒是冲着我来,我已经成功地输给了他,他却还要在我面前愤怒。他虽然压低嗓门却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之火,他说你这个人我早就想说你了。大学里就是这样,自命清高,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年头装B的不如拍马屁的。你不要看不起拍马屁的,拍马屁的光明正大,都是在做心底里想的事,不算太虚伪。你们这些装B的一天到晚只知道装,表面上全是假的,还搞得自己跟真的一样,其实让人看了心里发笑,有时最恨你们这群装B的东西!我问你,你昨天下午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这本书的考试为什么不来?我现在才想起,原来昨天下午有关于这本书的考试。黑珍珠接着说你算什么?装清高,看不起那本书啊?局长写的书考试你都不来?难怪局长要说你对他的书有意见了。我帮你再解释也没用。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胡乱猜测我们警长的意思么?你懂个什么东西?我们警长那是真的和董警长抬杠么?他只是表面上说说,其实他们两个私底下的交易多得是,今天你卖个人情我,明天我就卖还个给你,要你去跟报纸乱说?你今天被一脚踢走,一半是我们警长的功劳。还有上次山上你不愿意写调查报告的事我已经帮你向警长圆了个慌,你却还不识时务,不会学乖。我开开你玩笑怎么了?我说了你还真不写啦?我们那么多年老同学了,你在我面前还要装什么装?我现在觉得我的脑袋肯定是在发生大地震,震得地缝也裂了开来。黑珍珠的这些话,像是我从来想都没有想过的真理,全部飘进我裂开的脑缝里,将我以前储存在里面的真实一个一个地给取代。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还能不了解你么?算了,既然如此。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鼓励我,我有个伯父是搞出版社的,你不是一直说想写书当作家么?我帮你联系他,不过我可警告你,书要写得好才能卖,凭关系只能帮你出本书,不能帮你把书全买了。无论靠的是什么关系,想要出人头地都是靠自己的本事! 此后的一天我一直觉得脑袋疼,好像那裂开的脑缝一直没有愈合,里面新进的真理把我原先的脑子搅得七浑八素,不断的有腐毒的污水从那脑缝之中流出,流到我的眼眶之中,于是眼眶像是受了那污水的刺激,开始将它之内的脏东西也尽数排遣出来,就化成了我面颊上的两道泪痕。我知道我的眼泪决不是为了黑珍珠的一番话,他说得不错,但不错的东西不至于叫人落泪。我是因为心内受了伤害,本以为自己凭借着认真刻苦的精神定能在警界闯荡出一番事业来,可是没有想到他们是全然不需要一个认真刻苦之人的。自己这连日辛苦得来的关于案件的调查报告,一直放在警长的案上,可是刚才,警长竟然悉数还给了自己。看来他有他的方法,他不需要我的方法,我的方法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他的可以解决麻烦,麻烦不一定是案子本身带来的,可能破解这个案子才是他所遇到的最大的麻烦,而案子能不能最终破解,得看破了和不破之间哪个麻烦更大一些。我突然发觉干这一行需要智慧,而且是大智慧,非得集合兵家的兵法,道家的哲学,儒家的精神不可,如果没有这些个才智,还是赶紧退出,不要在各位大家之前丢人现眼,更不可班门弄斧!我将自己的调查报告统统塞进垃圾箱,想起琪琪跟我说过的话,哪怕是智慧,一旦塞进垃圾箱,它也就变成了垃圾,决不会是智慧。我想,这份调查报告,的确是个垃圾! 我将自己房内的窗帘拉开,发现今天是个完美的大晴天,想来自己在家里已经待了近一个星期,应该出去透口气,散散心,于是决定将自己好好打扮一番,然后出去逛逛。出门前想起黑珍珠刚才的电话,叫我明天去跟他伯父见个面,想到自己以后的生活或许会有新的让人期冀的改变,一下子心情大好,怀拽着美丽心情出门而去。在小公园里居然遇到了道具王的老婆王太太,是她先看到的我,她极为热情地同我打招呼,与上次去她家的情形大不一样,我想反正也没事,就坐下与她闲谈。我问她王师傅现在怎么样了?她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而王师傅只是她闲扯中的任何一个不重要的人物,她说他脑子有毛病的,疯掉了!我大感诧异,疯了?心想老公既然疯了,你做人老婆的倒怎么一个人有这闲情逸致出外来游玩。而且上次在你家中见你如此维护着他,现如今怎么对我一个陌生人随便说自己老公疯了,真是稀奇。她重复了一句,疯了!他现在就是个疯子你晓得伐?他跟他妈妈一样的,脑子都是有毛病的,我嫁给他,活该我倒霉呀!我暗自好笑,果然被我料中,和那位王老太太脱不了关系。我好意安慰她,到底怎么啦?她的脸却像多云天气,刚才太阳小露了个脸,现在乌云满天,我跟你讲,以前我念在我跟他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处处维护着他。其实你那天来,我刚刚跟他们吵过,他们两母子是要把我逼死不可!现在的天气是阴霾的小雨,她啜泣起来,总之我现在是后悔呀,当初怎么嫁到他们这种家里去。反正我现在是要跟他离婚了,所以不怕给人家讲,要让大家知道他的真面目!现在的天气是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并且即将要用毒辣的太阳刺伤王师傅母子,我只觉得她恨不能用言语就可以将王师傅连同他母亲一同咒死。她说我就是要让人家都知道,跟他离婚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大家倒要来评评理,遇到这么一个变态的老东西,谁不要跟他离婚。说着便将王师傅下山之后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于我。 育婴记(二)化妆 小玲 小玲实在是很饿,这种饥饿让她夜不能寐。但是她并不打算起床进食,她知道如果还是无节制地填塞自己的肠胃,长此下去只会越吃越饿,就像吸食鸦片只会越吸越上瘾一样。想要戒除这种口腹之欲的方法同戒除鸦片的方法相若,就是忍耐,只要强忍着意志不再进食,就可以像摆脱毒瘾一样摆脱食瘾,其实最终摆脱的,是心瘾。小玲为自己有这种比其他人高深的见解和强忍的耐力而暗暗佩服自己。她知道想要在灾难中存活,就要与众不同。她思索着为什么幸存者永远是小部分人而大部份人必须死去,原因看来不外如此。这种自我满足的骄傲使她渐渐地对与叶阿姨的无名冷战感到厌恶与不屑。她想着隔壁床的叶阿姨,无非是一个神经有些失了常的女人。一天到晚叫嚣着大家要谋害她们母子。谁知道呢?她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儿子么?如果是个女儿呢?听到这些话来准是要气死掉的。如果是我,干脆在肚子里就把这个蠢女人谋害了作数。免得她在人前丢人现眼,贻笑大方。小玲觉得自己的高明还不仅止于她决定要忍耐饥饿,而在于她知道自己一旦下山之后应该做的事情不是继续忍饥挨饿最后逐渐沦为传说中的厌食症者而是要去寻医问药。作为一个有一定科学知识的年轻人,她这么定义自己,是有一些生理学方面的常识的。这点常识使她不免对有些情况又感到害怕。例如她知道叶阿姨是怀了孕所以胃口大,吃不饱,可自己不但永远吃不饱而且有时甚至有害喜的反应,她颇感困惑,明明自己仍是处女,不过才年方18,难道不干那种事也会怀孕?只要想想男人!不可能!不可能!她自我否定,还说自己有知识呢,怎么又变得愚昧起来?那肯定是因为身体有病,对,是有病,所以必须去看医生。小玲记得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一种叫血吸虫的寄生虫病,她现在几乎断定剧组中人所害肯定是这种寄生虫病,不然为什么无故大家的肚子都变得离奇地肥胀呢?自己的也不例外。肚子大!她又烦恼起来,这可怎么向家人解释?自己好好地出门,大着肚子,不断干呕地回到家中,哪个不会以为她是怀了孕?这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正自苦恼着该如何向家人解释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床有所动静。当下马上假寐装睡,连呼吸都尽量调慢,抑制。她不敢侧头看,只能斜着眼瞟叶阿姨的方向,又怕被叶阿姨发觉,索性忽而睁眼忽而闭眼。这种感觉,小玲觉得又像是在搞间谍活动,心里倒是有种异样的刺激感。隐隐约约看到叶阿姨将绑缚在自己身上的她看得比命都重要的食物解下。这让小玲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好像狗突然咬掉了自己的尾巴,鱼突然吃掉了自己的背脊那样诡秘莫测。她三更半夜地想干吗!小玲心中暗忖。这时,她仿佛又听到叶阿姨咯咯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儿子来救妈了之类的蠢话,心里思量着可别是大半夜的这个时候疯了,那该如何是好?自己是起来好还是不起来好?万一起来,她发起疯来抢自己的吃食,自己怎么抢得过个疯子,又或者她只是装疯卖傻想让我来可怜她?哼~她的心计倒不小,没想到年纪那么大了还只会欺负我这种小孩子。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如果她真的硬来,我可不是她的对手!天哪!别过来,别过来。小玲心里直打鼓,她是真的害怕,她本来长得就比较矮小,个子还不到叶阿姨的肩膀,如果叶阿姨硬抢,自己明摆着吃亏,而且她是个典型的外强中软,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内心里这几天早就怕得魂飞魄散。她从来不跟剧组里的其他人抢食,因为她害怕跟她们争抢。她之所以贯彻忍着不吃的方略大抵也与她抢不到其他食物的原因有些关系,如若不然,恐怕她是真的得饿死在山上。现下又发生这种情况,她几乎要在心里叫起妈来。叶阿姨此时居然跳了起来,小玲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小玲眼见她带着手中的吃食悄悄出门,紧张不安的心总算有所平伏。可是转念一想,她是要上哪去呢?带着自己仅有的那些吃食。看来好奇是人天生的本性,在一样本性尚不能满足的情况下,还必须去满足另一样。小玲跟从着自己的本性跟随叶阿姨出门想看个究竟,心里嘀咕可别她半夜串通其他人来抢劫自己,自己还蒙在鼓里。很快她发现叶阿姨其实是在梦游,因为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一出门就被几个还尚在外面游荡的人尾随,估计他们盯上的并不是叶阿姨此人,而是她手里捧着的那袋吃食。老张還沒有睡,阿祥也没有睡。小玲看到她们跟着叶阿姨走了几步,心里有些着慌,她怕自己是跟着叶阿姨去送死,到头来自己身上的东西也白白地送给了他们,大半夜的无人相助,所以不打算再跟踪叶阿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欲。她最后看到叶阿姨拐弯进入后院,老张和阿祥像是两只正在伺机而动捕食的猎豹,缓缓地,又及其警惕和敏锐地跟踪在肥胖的猎物后面,三人一同消失于通往后院的转角处。小玲回到屋里赶紧关上房门,将它反锁。临睡之前,实在是忍受不了饥饿之苦,吞了块巧克力,躺倒时心里不停宽慰自己,一块巧克力不算什么,你比起其他人来已经有很强的忍耐力了,就这样,坚持下去,小玲! 小玲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床仍然空着。这让小玲的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无缘无故地大白天突然想到会有鬼那样惶惑不安。按现在这种形势看来,小玲心里很清楚,叶阿姨是决不可能去靠了任何一个人的,唯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才最安全。而且,她还是带着那一袋吃食出门,人没有回来,吃食也没有回来,难道是逃下山去了?如果真是这样小玲不免要嘲笑起叶阿姨的愚蠢来,在这荒山野路上,夜晚独自前行,就好像让一条毒蛇在自己身上爬,并不一定是给毒死,极有可能是给吓死!可想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她居然不知死活地独闯生死门?难道就不怕路上的豺狼野兽?接着又自我欣赏起来,我小玲早就知道得救的唯一方法就是尽早下山。可是你居然自不量力地一个人去干这蠢事。我们一届女流怎么可能在黑暗幽森的晚上一人独自行过山路呢?必须得依靠着其他人。可是现在其他人還沒有觉醒,所以我们必须等待,忍耐,不错,忍耐!谁忍不住谁就输了。看来叶阿姨是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小玲居然笑起来,而我小玲还算聪明,注定聪明的人可以生存下去。此时的小玲像是一只青蛙,在一方干涸的水井之下,仰头寻找叶阿姨的踪迹,不见,以为她是掉到了水井外面,摔死了,却不知道外面的人都以为那小青蛙不小心掉到水井里面,必定是给摔得粉碎。小玲虽然嘲笑叶阿姨的无知和愚蠢,但心里还是有所顾忌,因为现在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或许自己还可以仰仗的叶阿姨现下不知所踪无人可靠,那么自己岂不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如坐针毡么?想到这里心好像又给一根细绳悬着,在胸腔里荡啊荡,荡啊荡,怕着了地,又怕荡得晃,上不去也下不来那样不着落!本来她想向陈主任知会此事,兴许陈主任要发动大家下山寻她,这样大伙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下山求医。可是现在想来,是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有自己一人呆在房间,否则的话,安危难测。尤其是陈主任,像一只彪悍的北极熊,却把自己的大脑拿在手里随时准备发作的时候把它砸了以显示自己的威严那样愚蠢!对于一个愚蠢却野蛮的人而言,唯一保全自己的最佳方法就是尽量避而远之。小玲现在深谙此道,她在心中悄悄打定主义,这件事情至少应该暂时有所隐瞒,说不定叶阿姨是得了梦游症,出外云游去了,过不了几天,要回来和我讨论路上所见所思所感呢! 小玲来到走道上,她回想起昨天晚上跟随叶阿姨出门的情景,那叶阿姨略显下驮的背影,那被拉得极细又长的灯影,一直刺向小玲的脚下。那两个不知道是觅食者还是迷失者的跟踪者,他们悄无声息地踱在叶啊姨身后,身体就整个落在她的影子里,窥觑着她手中那肥美的猎物。灯光好像突然间变得很昏黄,叶阿姨的影子开始向右偏转。小玲好像看到叶阿姨的侧脸,那侧脸,满溢着幸福美满的微笑,好像是有人在向她招手,而她含笑颌首,那个向她招手之人,必定是一个她深深喜爱着,翘盼良久的心中人。她就这样,在洋溢着温馨甜美的氛围中消失于小玲眼前,可是小玲却觉得不寒而栗!那个长长的,细细的背影像是变了型的木偶,头特别得大,没有手,脚粘连在一块,那个头不断地冲向自己的脚趾,然后又突然改变轨迹,把头一甩,映照到了自己左面的墙上,那面墙上,只有一个黑色的头型影像,像是那墙上的一滩发了黑的血迹,牢牢地烙印在上面。两个黑影滑过那片烙印,他们的头也纷纷甩在那块烙印之上,使它变得更浓重更血迹斑斑。时间也发生了异乎寻常的变化。小玲分明觉得那是在晚上可是突然昏黄的灯光被闪耀的日光所取代,墙上的黑影也被那灼日所蒸发变成一道看不见的烟灰飞烟灭,并且留下那道烙印的本体也失去了去向。走道像是时间的隧道,让小玲在里面穿梭游弋。她从103到108,好像穿越了5秒钟,5分钟,也可能是5天。她明明记得103里的潘师傅刚刚从外面打汤回来可是现在却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床上,他的肚子迫使他无法翻身,连呕吐都像喷泉向上涌出又垂直下落。可是那103的房门怎么又牢牢紧闭着?时间转呀转,转呀转。她又看到105室中道具王的双眼,那大大的眼睛深陷于眼眶之中,像掉进了一个深黑的漩涡。小玲怎么还记得他刚刚在赞美自己的食物美味可是现在却伏倒在地向外翻吐之余抱怨这些东西淡而无味,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是那些翻吐之物怎么眨眼间又不见了踪迹?当小玲还在找寻它们的时候,它们却害羞地躲起来,好像是自惭形秽知道自己乃不洁之物,不宜正大光明,登堂入室!墙上又被印上昏黑的烙印,是谁的灵魂又被钉了上去,伏在地上正自呕吐?小玲还听到无数唏嘘的声音,是谁的身影的哽咽之声如此凄凉?那拖在地面上,墙上的长而细的影子们,是你们在哭泣吗?那些影子像鬼,像是脱离了人的肉体的灵,而且是不善的灵,苦痛的灵,带有怨气的灵,他们在墙上,在地上拼命地抒发自己内心的哀怨与不满,他们哭沤着,他们咒骂着。那些他们的肉身凡胎,是如何地脱离了他们,抛弃了他们,使他们无所归宿,只能成为游魂野鬼。这些鬼吓到了小玲,小玲是胆小害怕的,她知道自己是胆小害怕的可是非要充英雄觉得自己了不起,与众不同。而现在,这些真实的哭泣的鬼灵让小玲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可笑甚至可耻。她好像被这些灵所包围。它们破涕为笑。它们确实开始发笑,他们嘲笑起小玲来。怎么?小玲,你觉得忍受着饥饿不吃东西就可以躲过肉体的惩罚么?你看我们?我们连肉体都没有了,我们的灵魂也没有归宿,可我们还不忘却食物,还不忘却进食,我们躲在这里哭泣只是为了消耗掉一点多余的体力,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吃食,继续满足肉身的猥亵要求。你竟然自作聪明地想要摒弃自身的欲望。人类的禁欲是多么地愚蠢。你以为灭了欲望就可以苟活残喘么?你以为没有欲望的生活就可以平息内心的浮动么?想要灭了自己的欲望的想法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婪的奢求。就好像不需要任何的金银财宝却想要一只可以点石成金的金手指一样地贪婪。小玲!你不应该放弃自身的渴求。如果你不吃东西。你的灵与肉就将毁灭,到时候一切欲望都没有啦!什么?你就是想要追求这种效果?你实在是太天真了。你只不过是想暂时地得到被你的胃所折磨的欲念的平息。可是等到这个欲念被平息之后,你就会期待其他欲念的产生,你就会开始怀念欲望的美好。你喝的第一口海水虽然很咸,但是你会因为口渴而喝第二口,第三口,尽管你可能最终都将他们吐掉。想要一些欲念而不想要另一些欲念是多么理想主义的一腔妄想,是多么贪婪的一个要求。得到一些想要的东西的同时必定会得到一些不想要的东西。小玲,与其压抑自己的渴求倒不如像我们一样,让你的灵暂时地脱离你的肉身,让它把心中的积怨痛哭出来,让你的肉体把身体中的毒素呕吐出来。然后重新开始我们的欲望之旅。这里。这里就是欲望的时光隧道,我数到三,数到三之后,你就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得过了5天,现在我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么?欲望的旅行就要开始,5天的欲念结束了,将迎来新的,更美好的诱惑!1,2,3!
又是5天,没有出工。5天之内,小玲吃光了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完全放弃了之前美丽的信念,完美的计策。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下到了地狱,来到它的第三环,看到了魔鬼科尔伯路斯,却没有贪食者的哭嚎与悔过,只有它们的狡辩,还会念中国诗,劝君更进一杯酒之流。并且与此同时外在的刺激也迫使她放弃之前的想法,她的肚子实在是再也不能忍受饥饿了。所以她不得不将食物这个最大的诱惑消灭干净。她发觉自己之前的想法其实是极其可笑的。什么只要能够忍耐着不进食,总有一天会下得山去寻求疗救血吸虫病的良方。可是下山去干什么呢?自己下了山首先一定会做的事情是吃而不会是别的,只有吃饱了才会去找医生。就好像一个人心里越想着不想上厕所不想上厕所,他就越是想马上如厕。这种强烈的心里暗示是任谁也抵挡不住。所以与其在山上忍饥挨饿然后下山暴饮暴食,倒不如在上山就满足自己的这项欲念,饱着肚子下山看医生不是更好?但是说起饱,小玲自觉惭愧,因为她尽管每天拼了性命地吃,却早已忘了饱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动物不会知道被愚弄是个什么东西!吃光所有的东西,在小玲看来还有一个安全上的因素,因为一旦自己身边没有食物别人就不太会多打自己的主意,这样在自己独身一人的房内还算相对安全。至于叶阿姨5天都没有回来,甚至说出现过的这个事实,小玲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因为谁在乎呢?的确,这里任何一个人的生或死似乎大家都不在乎。大家只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小玲打算去向陈主任交代一声,也算是自己对叶阿姨做的作后一件好事,哪怕她哪天真的云游归来,也可以表示自己其实是多么地关心着她!现正夜半,小玲饿得眼冒金星,可是,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这五天之内,她已经将叶阿姨的床和行李从底翻到天,从天翻到底。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一块化了的巧克力。但她还是不死心,就像是掘墓者不掘出惊世的珍宝哪怕墓穴塌了也不会离开。小玲现在是除非看到有人把她认定叶阿姨一定匿藏的东西吞进肚里方可善罢甘休!她甚至将所有的被褥用剪刀剪开,棉絮飘了一地。那一地的棉絮像是食物化成灰的泡影。明明好像有过食物,可是现在却只有那些灰烬,让你觉得在人海中好像看到了熟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他那样怀疑困顿。那些落在了地上的棉絮就像是寻觅者苦寻不到的心,明明掉在地上死了,却极易的轻轻漂浮,浮起了一点,好像心又活了一点,但又不怎么能飞起,只好又落了地,终究还是死了。这么无数次的起死回生,生而又死,小玲的心被折腾地犹如翻江倒海真是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当下心里泛起一阵恶心,冲进浴室,发现浴室的水池早已因为呕吐而淹没,腥味熏得她直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心里暗骂为什么没人来收拾。来到后院的大树下,实在忍不住,一阵狂吐。可是,可是整个后院,在小玲眼里,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大型化粪池,在原先葱绿的草皮上,现在几乎覆满了斑驳的呕吐物风干之后的残骸,那些干涸了的粘连在一起的被胃液腐蚀了的半流体,像是草皮上长出的一块一块毒瘤,深深地扎根在泥土深处,正腐蚀着这一片大地。同时这些可怕的毒瘤正散发着诡秘的气味,这种气味很难形容,但是却深得一些人的喜爱,就好像我们永远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闻汽油的味道。而小玲就爱这种味道,她明明知道这是一种臭味,却很渴求一直闻着闻着。闻着闻着的时候树林后面传来了嘻嘻嗦嗦的响声,于是小玲就顺便听着听着,听到两个管理员阿姨间的谈话。 一个不无厌恶地说实在是太恶心了,你看看这群人,不但吐得满屋子都是,而且连后院里也吐得像个大粪坑!我跟你讲,我是绝对不会去打扫的。而且你知道么?那个主任还不许我们跟厂里说,我总管要忍不住向厂里汇报情况,这样子下去怎么行?另一个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地神秘感说我倒不觉得恶心,而是觉得可怕!这群人的样子越来越古怪,他们的肚子越来越大你发觉了没?身体,那个手,脚瘦得却像一点点肉也没有的!之前那个显然有些麻木,这个吗因为他们吃呀,拼命地吃,没见过这么能吃的!这么吃肯定消化不良的呀,肚子胀得很大,其他地方吗当然都瘦下去,地方全来支援中央!另一个说我看不像是消化不良,倒像是给什么人下了蛊,就是中邪了!中邪?你别吓人好伐!我不是吓你,你看看这群人,每天饭一来是什么样子,好像要杀你全家十八代老祖宗那个架势跟别人抢东西吃。眼神都是要杀人的。还好我们自己管自己烧来吃,不用跟他们抢,不然我看早给他们吃了!另一个想了想,说起来也是,一讲到吃,你不讲还好,你一讲,我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你闻闻,这里多少臭啊?那天我还看到那个场务的张老头子在这里闻,他说好闻,香喷喷!哦呦~作孽啊!另一个几乎叫起来,我们怎么遇到这样子一群怪胎!搞不好把我们几个都吃了也说不定,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像是变态的!另一个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细了一些,哎!你还记得那个偷东西的老头子伐?哦呦~作孽呀,我怎么不记得啦!他好几天没有出过门啦!会不会……就是亚!同伴怕得嗓子发抖,我看就是呀!死在里面啦。但是臭味倒是没有闻到呀。现在当然闻不到,茅坑里闻不到脚臭一个道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看我要打电话报警了!另一个思量片刻,意味深长地说,再忍忍,再忍忍。哎!李阿姨呢?哦~下山去买菜了。现在?这么晚?怎么下去?白天下去的,一个人走惯了没问题! 小玲有些听不下去。虽然她心里清楚剧组的人的确有点怪异,但她一直坚信大家只是害了血吸虫病!既然这样,小玲心里盘算,不如告诉陈主任真相,已经几天没有开工,戏就索性停一停,等大家病愈了再开机。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妥,像吃了亏,得病的又不止自己一个人,为什么大家不去提意见非得让自己一个孩子去强出头,万一陈主任不答应还开罪了他,那自己以后在剧组还怎么混?想到这里不免忧心忡忡,现在工作不好找,大学生都不值钱,万一再丢了这个饭碗,只好腆着老脸回去吃父母,我倒是无所谓的,怕给同学看笑话,可决不能够!这时突然看见实习生小蕊从后院的另一边走廊经过,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小玲面前,看到小玲的时候,微笑着打个招呼。小玲看小蕊的样子,好像这几日的时间与小蕊身上只是滑过,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或者她今天才刚到剧组,之前压根没这个人。小玲一直觉着小蕊就像是一个纸糊的人,只有一个人形,没有背后的故事,所以没有喜怒哀乐。至于智慧,纸上有书的大智慧,又好像是高深莫测地旁人无法参透。只是这种智慧不帶有任何的感情,比这个纸人还要客观些。 小玲没有和小蕊多罗唆,或者说小蕊没有怎么搭理小玲。小玲受了冷落,悻悻地回到自己房间。想着小蕊这个人真是高深得很,从来喜怒不形与色,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小玲真的这么以为,她好像是全剧组唯一不饿的一个人。像独来独往的侠客,从来没看见武侠小说书里详细描写过侠客吃东西,看来他们是的确不需要吃东西的!难道是因为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是了,人家小蕊念的是国内名校,所知所熟必然非浅。那么……小玲联想到似乎被她确诊的剧组人所染的疾病——血吸虫病,是了,既然是名校的学生,一定对这恶疾有所了解,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怪不得她看起来那么正常,虽然好像有点正常过了头,但是自己宁可被矫枉过正也不希望病魔缠身!当下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好青年,可以上名校,学习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在那种知识的海洋里好好地游个三四年的泳,准能参加头脑奥运会,还说什么血吸虫,简直是汪洋中的一个小小浮游生物!悔不当初现在也只有暗暗叫苦的份。又想起当初父母对于自己放任自流的培养方式,果然是深受其害。如果他们能够严格遵循棒头底下出孝子的方针政策加以实施,坚持贯彻,自己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斯田地,只好怨天尤人,长吁短叹。一切不成熟,不安份的外因都迫使自己这个有为青年最终未能走上成功的康庄大道而不得不屈就于这个小小的剧组。所学知识既不能像一门实用学问那样解决实际困难,又不能像骗子唬白痴那样作书立著唬弄新一代文盲,真是进退两难。殊不知这进了大学就好比得了一样心仪已久的东西,未得之前想尽办法千方百计得来,真的得来之后又觉得不外如是,终不能对它宠爱有加,最后觉得淡而无味,束之高阁,百无用处!小玲明白不了这个道理,因为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都去上名校了,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参不透,他的才智是配不上那些名校的。 小玲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方法来忘怀自己肚饿这个情人,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情人。她想到只要能够忘情地工作,将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地方,就可以忘却“爱情”的神伤。她以前就是这么办的,现在看来要故技重施。可是,自己应该投入哪一项对现时有比较实际意义的工作呢?她还是不死心地想到了血吸虫病,没错!她在潜意识之中振臂高呼,我要研究这项顽疾,然后找到消灭它的方法,来拯救剧组众人。看这架势,倒像是要拯救全人类那样地伟大!可是要研究一门学问,必须得有一些这方面的资料甚至是著作来研习,否则的话就好像是一个一丁点英文都不会的人去了英国,待100年也不会说英文!没有教材,难道只能偃旗息鼓,作废?作废是决计不甘心的,万不能失去这样一个疗救众生的机会。于是决定写封家书,让家里人寄一些这方面的书来供自己研读。只希望邮递员可以成功找到这里。还好不忘记带了纸和笔来,不然只能写血书,倒是先把家里人吓个半死!提笔第一个词就是“妈妈”,那亲热劲,就好像她妈妈真的从纸上跳出来抱着她脖子亲。接着写“这里的风光真是旖旎!”不知道为何自己写下这么一句废话,大概是因为最近看书新学到了旖旎这个词,想在这里炫耀一下,又想母亲未必懂,还是算了,划去,写些实际点,浅显点的东西。女儿如此为母亲着想,真叫人感动。再三斟酌之下,写下这么一封信。 妈妈, 这里的景色很优美,但是女儿无心欣赏美景。因为肚子很饿,请不要奇怪,因为那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们只不过是害了血吸虫病,大家还不以为然,只有女儿看清形势,所以决定为大家治疗这个疾苦。希望母亲速速寄我一些关于这方面的医学著作供女儿参详,说不定此病不日就可以医治乃至痊愈。妈妈,女儿数日以来心里着实害怕,并非常地思念你们,但是自知无面目与你相见!我现在的情况……真是一言难尽。大家都非常地凶恶,而且,坦白说,这里的风景根本不优美,女儿这么说只是希望您不要担心。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间大屋子里,身旁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照顾女儿,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妈妈!为什么你不在女儿的身边照顾我?我好害怕,好害怕!可是不行,我要坚强,我要故作镇定,相信我一定可以熬过这个难关。对了,妈妈,你寄书来的时候,顺便寄很多吃的东西给我吧,千万别忘了吃的东西,女儿怕着呢。 女 黄婉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信里写自己很害怕,但是却不能憋着不写,好像一口痰,吐出来才舒服点,不然会痰毒攻心,要了性命!心里想着自己写了这么一封痛陈厉害的书信,母亲看后一定心急如焚,食物和书不日即将抵达,果然好似忘了肚饿的苦痛,微微有了些睡意。不想自己写了这么封狗屁不通的信,母亲真要是看了该作何感想? 睡到半夜的时候,小玲开始觉得肚子痛,好像是什么东西在腹腔之内蠕动,一伸一缩,顶着胃肠壁。又像是有一把绞肉机被放在里面,现在正在前前后后地绞着自己的胃肠。她再也不能安睡,愤恨地爬起,拧开灯,只觉得自己的肚子真的比起睡前鼓起许多,而且表皮变得很薄,像一层油纸,里面包着油,现在有点包不住,油要滴漏出来。她轻轻地触了触肚子,里面果然是满腔的积水,难道是这几日自己诉的苦水?又或者是自己的羊水破了?又在胡思乱想了,她喝止自己,你根本没有怀孕,哪来的羊水?!当下小玲爬起来,踮着脚走进臭烘烘的卫浴间,用里面的大镜子观察自己的肚子,不好,小玲心里发慌,肚子上怎么根根青筋爆起,而且这些青筋就像是放射线从中心点放射出来那样,蜘网型地分布在肚子上,那放射的中心就是自己的肚脐眼。那肚脐眼很深,好像里面真的与什么东西相连,很长很长地延伸盘旋于腹腔之内。那些爆起的青筋血管壁很薄,比起肚子的那层油纸更薄,像一张吸饱了水的绵纸,立马就破,血流成河。并且那些青筋正自蠕动着,肚脐眼的中心像埋着一个水泵,而那些青筋就是水管,正一滴滴地将血液从身体的其他部位抽向肚脐中心。小玲抬头看自己的脸,自己的脸正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地干瘪下去,速度之快让小玲觉得自己原先只不过是副皮囊,现在放完了气就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张皮。刚想惊恐地大叫,背后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细一看,居然是叶阿姨,将头发挽在后面梳一个髻,正看着小玲发笑。小玲再忍不住大叫起来,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早晨,刚才只不过是一个梦。赶紧看自己的肚子,好像是比以前鼓胀一些,好在上面并没有什么爆起的青筋,肚脐眼也安分地没有成为水泵。再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是瘦瘪了许多,但还不至于成为一副空皮囊。用另一只手去测量自己的手腕,原先手腕骨节的地方握不住,现在倒是握住了。哎~她叹了口气,吓都给吓瘦了一圈。想念这是不是叶阿姨来给自己托梦,原早已作古,只是我一直未报告陈主任,使她尸骨不寒,野弃荒郊,故特作此梦,警告自己速速将此事报告了陈主任,好叫大家下山寻来她的尸首得以安葬。想到此处,不禁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对不住叶阿姨,其实早已决定要报告陈主任,只是一直拖着,看来再拖不得,马上起床梳洗准备找陈主任去。忽然回头看见自己昨晚所写书信,思量着此地没有邮局,上哪寄去?猛想起昨天那两个阿姨说会下山买菜,那不如等哪个下去的时候帮着寄了就好。先不管它,找陈主任要紧。 外面倒是异乎寻常地热闹,不像往日那样冷冰冰,死清清。小玲看见大伙都聚在别墅的大厅里,正中央地上摆着一口锅,呼呼地向外面喷着热气,小玲寻思不对呀,现在还不到吃饭的点,怎么饭这么早就送到?走近一瞧,大家居然在那锅后一字排开,排着队领食!小玲觉得惊骇不已,好比一群老虎排着队吃一头羊,你咬一口后走开,接着下一个再咬一口那样匪夷所思。怎么今天倒不抢了?还不时地听到阿海在那边喊,人人有份,人人有份!心想是什么东西,人人有份?走近的时候发现陈主任也在那边,那是再好不过,正巧把叶阿姨失踪的事情跟他汇报,也了却了或者说是叶阿姨的心愿。刚想喊出陈主任三字,被旁一个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硬是把自己那三个字给扯了回去,小玲回头,看是素日不相往来的实习生小陈,他笑嘻嘻地看着小玲,然后递给她一个小纸碟,上面放着一块红得发黑的肉状固体,小玲看着那块东西,又看小陈一眼,小陈会意,说是肉,以后剧组每天都会发一块肉给大家当额外的点心。什么肉?小玲问。小陈眼光闪烁,这种闪动很微弱,好像晚上看星星困倦了,眼睛一眨,泛起一些泪花,看着的星星不知道是它在闪动还是自己的眼睛眨的时候眨花了星星那样不确定。这种闪烁的光,就像是人心里微露出来的一点真心话,只稍稍冒个头,立马被周围黑戚戚的世界给生拖硬拽拽了回去,让露出的那点星火死在黑暗之中永远作不得数,小玲看到了那走漏的一点微弱的真实。虽然其人不够聪明但是还不至于蠢笨,这种心间的小小晃动让她明白他接着说的话其实是假话,只是人家不方便直接告诉你下面我要骗你。嘿~小陈果然开口,就是普通的猪肉吧。这句话其实是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肉,有肉就吃吧。小玲接过肉,口水开始向她述说肉的鲜美,让她忍不住想要一口吞下,此时理智也饿着肚子,任由情感支配。她转身的时候又看到陈主任,却把刚才想说的话连同自己口里泛滥的口水一起咽下。因为就刚才的一霎那,她觉得自己对于叶阿姨消失这件事情应该付上一定的责任,可她又是极不情愿付责任的,因为这种责任她担不起,谁都担不起,既然担不起,又为什么要扯上陈主任呢?就好像本来陈主任就快背不动自己身上的包袱,你突然把自己身上的那个也丢给陈主任,这不是要压垮他么?更可怕的是万一陈主任发狠,叫全剧组的人都把背上的包袱往你身上扔,那自己不是背不动,而是直接被砸死!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牺牲?小玲突然想起死者已已这句话,是呀,叶阿姨她已经不在,又何必把痛苦留给在世的人呢?虽然小玲害怕自己的那个梦,但素来没有听说有人给自己的梦吓死的,而且这种恐惧远比现实的恐惧要小的多,很有可能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胡思乱想,无须太较真。当下想来心里宽慰了不少。抬眼瞧见大伙都蹲在地上开始吞食手中的点心,不禁有种落于人后的愧疚,马上也将手上的肥美之物肥美了一下自己的腑脏!
小玲坚信她的血吸虫病痊愈了。 那封信也搁着迟迟没有送出去。 这是几天来让小玲欢欣鼓舞的重大发现,她深信自己的血吸虫病居然不药而治,好了!自从有了那份额外的点心后,小玲开始不再泛恶心,尽管还是吃不饱,老饿,但是吃着东西的时候居然可以享受到食物的美妙。那种边吃边泛酸的体验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从被食物强奸的痛苦中摆脱出来而渐渐享受到吃食的快感。尽管自己的肚子还是那样胀大,但是她变得异常乐观,想来这肚子不日之后必将下瘪,恢复正常。到时候自己必然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有了这种自我陶醉式的积极念头,素日来小玲的脸上倒像是枯木逢春,别样得神采奕奕!不仅如此,小玲出门领取点心的时候发现大家的神色都比以前润泽许多。没有人再呕吐!的确如此,小玲发现除了自己,旁人皆不再呕吐,不再为恶心的食物而苦,而是尽情地享受食物带来的愉悦身心的美好感觉。对于这块肉的出处以及它的口感,她曾经试探性地问老张这是什么肉?老张却打起太极拳来,可以吃的肉。此话不假,如若没毒,什么肉不能吃?小玲安慰自己,可以吃的肉总是好的肉。虽然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剧组众人对于这块救命之肉向来是三缄其口,暗地里就算有无数猜忌,从来不会在表面多罗唆一个字,这个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纸里包不住火,可包得住水,只要不捅破,大家暂时还不用淹死!另外小玲还有一个让她自己吃惊不已又有点欣喜的发现,就是自从上次的照面之后,她分明觉得小陈对她有一点意思,她心里清楚,一个男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好,他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男人好,因为对于男人是没有什么别的企图的,可是对于女人,就算表面上说得再冠冕堂皇,私下里免不了有情欲的作祟,而这点情欲也正是男女间相互吸引的磁场。可是对于这个小陈,小玲心底里是不满意的,她暗想虽然自己念的大学并非名校,可自己也好歹是个女大学生,文化既有,相貌自己看来总还算不差,可谓是佳人与才女相结合。可是再看那个小陈,首先他满脸的红疙瘩就让小玲联想到这数日来自己所食之物莫不是他从自个脸上剜下来以讨好自己?后来细一考虑当然否认了这个观点,纵使他想剜,也剜不了那么多来讨好众人!再说他笑起来,脸上那些寄生虫还附会着主人对她狞笑,真有一种踩到了大便的感觉。数日来好不容摆脱了胃里的恶心,倒又迎来了心里的恶心。可是转念一想,一种洋洋得意的自我满足感又涌上心头,可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无非是贪慕她的美色,想来我小玲在他眼里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由此推断出自己在男人面前都具有一定的魅力。自古人从来不会嫌弃别人对自己好,更何况是主动谄媚?这样想来,其实自己倒可以好好地利用一下这个爱慕者,一来自己的虚荣心可以在他身上得到彻底的满足,二来这个剧组里无人不窥觑着对方的一财一物,自己身边又没有一个帮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爱慕之人,万不可断了他的心思,让他死心,而是要牢牢地钓住了他,就好像钓着一条大鱼,虽然不吃,也总不至于让它跑了,保不定自己那天就饿得只能吃那条鱼。当下给自己立下新的战略方针。想到这里,又不免要佩服起自己的才智聪颖来,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灾难中活下去的永远是少数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睿智,睡梦里倒还笑起来,旁人不知,还以为是得了爱情的甜蜜! 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之后,陈主任终于发话要求大家重新上山开工,导演和演员们倒也乐意,原因很简单,据小玲打探得知,陈主任许诺以后每天隔三个小时就会有一块鲜肉作为点心供大家食用,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想来是没有人会不答应的。这几日在别墅里休养,把暑气最热的几天避了过去,现在山头上倒也不像先前那么地闷热。只是多天不出来活动筋骨,一出门小玲就发觉体力大不如前,以前自己尚可以帮着其他组搬东西,现在是连腰都懒得弯下去,懒得动手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肚子凸出,弯腰实在不便。 今天的戏在山腰一块较为平坦的开阔地上,大家都聚在那里,忙里忙外,准备开工。小玲正在整理化妆用的道具,几周不用竟然有些发霉。远远望见陈老大正左顾右盼地朝自己踱来,到了近处,略带神秘感的面庞贴住小玲,低声问叶阿姨是不是几天没有回来了?小玲点了点头,说有一个多星期了。陈老大回以意味深长的点头并附送一声叹息,然后像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者得到了最最满意的答案,自顾转头离开。小玲也颇觉得奇怪,关于叶阿姨失踪此事,前几日不开工大伙或许没有察觉,可是开工了几天,大家却是根本漠不关心。对于她下落的询问除了陈老大今天的那句话以外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关怀,好像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叶阿姨倒似乎临走时给每个人都留了封诀别信,信上告诉他们自己将去,切勿感伤。唯独没有留给小玲,所以大伙都没怎么惊怪。而大家看小玲的眼神,让小玲颇觉得不自在。现在自己似乎成了叶阿姨唯留此地的亲属,不断地接受众人投以的亲人已故,节哀顺变的同情眼光。只是这眼光之中包含了一种说不尽的一言难尽,好像每个看小玲的人心中都有一大堆话要对她说,却难以启齿,于是只能把那些话在胸腔里蒸发了,融化了,化作一团气,从鼻孔里喷泄出来或从牙齿缝里吐露出来。正自想着的时候,今天的第一道点心经已送来,小玲顾不得其他,赶紧去领一份,刚要吃的时候,突然想到大家对于叶阿姨的关心或者好奇心大概都像吞这块肉一样给吞进了肚里。 小玲准时在三个小时之后领到了自己的第二份点心,她看着那块肉,其实那是一块长相极其恶心的固体,像极了战场上烧焦的局部的尸体。上面不知是因为火候太高焦烂了还是本来如此,总有一块块像是铁锈的斑驳的痕迹躺在上面,深深地嵌到这死了的肉体之上,好像在述说着肉身的苦痛,又好像是一道道伤疤,提醒着惨痛的历史。小玲觉得这块肉一定有它的故事,可是故事再好听再委婉也不能让它从一块死的肉变成一个活的人,所以它终究是要被吃掉而不能用来讲故事。小玲觉着自己对于这块肉的依赖正如她之前所思是瘾君子对于鸦片的渴求。它不断地刺激着自己的极细敏的神经末梢,给它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使人在食用它之后精神为之振奋,血液为之膨胀。而一旦在数个小时之内不能享用,则顿觉浑身萎靡不振,心烦意乱。瘾君子们鸦片毒瘾发作时脸上挂一把鼻涕甩一把眼泪,他们则像心里淌着一根长长的鼻涕,甩不掉也吸不进,无论怎么就是不舒坦,眼眶里流不出泪来,全在心里早溃了堤,泛滥成灾。她一时还没有将这块肉吞下,不远处看到实习生小蕊独自坐在一块高起的岩石之上,背对着自己,那背影被日光拖得长长的,那身子就像极了一个日晷,诉说着时间的故事。小玲带着自己那份点心缓缓走到小蕊背后,小蕊听到声音,一惊,一只手扶住自己身旁的纸碟,纸碟里是她的那份,转头一看是小玲,幽幽地问她想干吗。小玲看她样子倒觉得好笑了,亏得以前还真的以为她不食人间烟火,原来刚才吓得脸都白了,还以为我要偷她的那块肉,当下笑了笑说没什么,叫她别担心,自己才不是要偷她东西。小蕊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僵住,有种石灰挂不住墙上,直往下掉粉屑的感觉。嘴角微微一抽,半响没有说话。小玲以为她是被自己戳穿了心事正自尴尬硬是挤不出个字来,当下对她之前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的敬佩感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好比上了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当。刚想转身就走,小蕊却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甩出几个字,像缓缓的溪水,用相同的频率。我当然不是怕你偷,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吃这种东西,如果你要吃,尽管拿去好了。小玲以为她在逞强,就算再想吃,自己也决不输了意志给她,于是说她才不想吃。不料小蕊缓缓拿起那块肉手臂奋力一甩,把它扔下山崖,小玲望着那块肉在自己眼内越变越小,缓缓坠落谷底,不免有些心疼和懊悔,再想这小蕊果真不吃,看来自己刚才是全误解了她。她抬眼看到小蕊的面部再次微弱地抽搐,这次的感觉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都有些哆嗦。小玲诧异地喊你真的不吃呀?小蕊得意地微笑说原来你想吃啊,早说呀,我也不至于天天把这些肉都送到山下喂野猫野狗。山下有野猫野狗?小玲倒是不知道这点,不过想来上山自然有这些东西,所以可想而知一个人下山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不禁又联想到叶阿姨,必然是凶多吉少,一命呜呼了。为什么不吃?小玲从叶阿姨转回小蕊。小蕊头也不回,继续说因为她觉得这肉不干净。其实谁心里不是这句话,只是都忍着不说,没想到小蕊这么轻描淡写地给点了出来。现在小玲倒是对小蕊有些敬佩,想这小蕊不简单,不仅意志力坚强而且事事洞悉明了。是呀!我早就这么觉得,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糊里糊涂地吃了。小玲听到小蕊笑了一下,当初中国人就是不知道鸦片是什么玩意儿就糊里糊涂地抽上了,结果迎来了东亚病夫这个美名。小玲心里是更加地佩服小蕊,拿历史做比,再恰当不过。可不是,刚才自己还在嘀咕是中了鸦片的毒瘾。小蕊接着说,只要不尝第一口,什么东西是戒不掉的?小玲听了这话如当头棒喝,内心一千个一万个懊悔,想来自己如果早跟着小蕊修行,也不至于现在被这肉像鸦片一样地死死套牢。看小蕊时更是以一种宗教式地对于神明的虔敬的敬仰瞻仰着她。小蕊悠然道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下山的机会,她知道大家都是得了什么恶疾,隻要能够下山医治,并没有什么可怕,这些肉,只会害死大家。小玲心里一阵狂跳,怎么?小蕊也和自己有相同的看法,觉得大家是得了病?看来我之前确信自己病愈这个想法有些仓促,莫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什么病?小玲忧心忡忡试探性地问。血吸虫病!小蕊的回答让小玲的心差点跳到嗓子眼!是呀!自己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果然自己的想法和上名校,接受高等教育的小蕊的想法不谋而合,看来自己全然不曾蠢笨过,反而是如自己所料那样比其他大部分人都要高明一些。注定上天要让自己在这里遇到小蕊,和她有这么一番交谈。灾难之下,只有聪明的少数人可以团结在一起共同谋生。于是略带懊悔和试探性地说其实自己早就想过要逃下山去,只是苦于自己一个女子,夜里山路难行,恐怕不能成功。小蕊像完全没有听到,开始长时间的静默。小玲甚至觉着小蕊是一个神女,正在接受神旨,为自己指一条明路,所以一直没敢打搅她。看她也不说话,四下里自顾张望起来,看见自己的那个暗恋者小陈就在不远处,和另一个实习生小陶处在一块,看样子好不亲热。心里居然有些醋劲,奇怪,自己明明对那个小陈没什么兴趣,怎么倒生出这种奇怪的情绪来,在心里细一分析不外是因为哪怕并非情人之间,如若两个人关系好,就容不得第三个人来插足,否则受冷落的那一个势必要吃醋,这种情况在亲人,朋友之间时常发生,有时候母亲吃儿子的醋,哥哥吃弟弟的醋,正常得很。既然小玲认定了小陈喜爱自己,自然是想着他对自己和别人应该分门别类,万不能混为一谈。可是现在看到他对小陶那个样子,心里难免有种失落感。哪怕是自己不喜爱的人,也会派生出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再有魅力所以导致曾经爱过自己的人现在移情别恋之类的胡思乱想,其实全然不是在吃别人的醋,而是在吃自己的醋,是自己在自艾自怜罢了。当下决定要让小陈认清形势,知道自己的存在,也好给那个小陶一个下马威,要比比到底是谁更有女性的魅力。所以故意抬高嗓门,扯着声音叫,小蕊姐,原来你和我的想法一摸一样的啊,我也觉得我们是害了这个病,呵呵,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以为自己胡思乱想呢,原来真是这么回事,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和你居然有了一样的智慧!这话是硬把自己给夸进去。她边说着边瞥眼看一旁的小陈,看到果然那里两个人正看着自己微微地笑,而且那个小陶分明是冲着小陈在鬼笑,小陈看到小玲在看他們,倒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别转过去。小玲一下子有了种做姨太太的感觉,看吧,年长的老爷果然对干瘪的原配不再有兴趣,转而对自己这种年轻貌美者垂涎三尺!小蕊刚才倒真是被小玲的话给怔住了,心里有些发怵。她微微侧转过身子来,将面孔贴着小玲的脸,轻声说自己知道了,叫她万勿张扬。好像是自己泄漏了什么天机,叮嘱人千万保密似的。小玲这边更像是领受神旨,连连点头。她见小蕊又背过身去不言语,就知趣地自个走开,回到原处远远望着她的背影,越看越像极了坐化的菩萨,真是恢宏壮大,功德无量呀!再看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块肉,实在想吃,便宽慰自己道既然已经中毒,一块两块的吃不吃都一样,还是吃罢,别亏待了自己。想着已将这肉咽入喉管,却瞧见自己组里的殷老太朝这边走来,嘴巴慢慢地蠕动,明显刚刚吃完那份点心,舌头正在嘴里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小玲因为刚才听了小蕊的神旨,现在看着殷老太,有一种对于无知者的莫名憎恨,看她嘴巴周围的那些皱纹,一条条纵向分布,像是田间的阡陌沟壑,中间嵌着的既非尘亦非土,而是那些个白粉,因为肌肉的运动而被积压揉捏成一条条,像极了几条白色的米虫正趴在嘴巴上,叫人看了好不恶心! 小玲的手触到第三道点心的纸碟时,硬是被后面杀出的一只手给拽回来,她便愤恨地回头,谁啊!一眼看见是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场记小刘,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小玲心里一惊,什么?也看上我了?!正想着这该如何是好时小刘发话说是求小玲那份先给他吧!原来是要我的点心!那干吗不自己排队等!本来小玲是决计不给的,可是这小刘倒还真有点例外,因为自从开拍以来,小玲就一直觉得小刘会不会是个被拐卖至此的童工,不仅他身材矮小犹如孩童,而且笑起来五官全扭在一块,更像是還沒有发育完全的孩子五官还没有安定下来,可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他比自己还要大一些,不免对他有了新的定义,根据自己以往读书的经验,居然把他叫做巨婴!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所以现在小玲是认定他无非是个小孩子,对于一个小孩子,小玲生出了天下女人共通的怜惜情怀来,尽管知道他比自己还大,心里却嘀咕人家不过是个孩子。于是也不多罗唆,拿了份点心就递给他,估计他个头实在太小,挤进来确有困难。当小玲取着自己一份回到拍摄现场时,所见之景让她觉得心里像打了个响雷,轰隆一下。只瞧巨婴小刘把自己给他的那份点心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无私奉献给了导演,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瞧导演一眼,直到导演笑眯眯地将那份点心收下,才像是成就了一件大事业那样如释重负。小玲看着差点把肺气炸,心里暗骂虚伪的东西,人还没长成,就活脱一个太监相,看我以后还可怜你!可以说小玲今天收获颇丰,她除了刚才发现小刘这么个虚伪的东西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发现了第二个虚伪的东西。一个上午小玲就一直觉得憋尿,可是四下荒山野岭不知该怎么解决,所以只得一直忍耐。现在终于有种尿崩的感觉实在是忍无可忍,不停婆娑着双腿一颠一颠地来到一块岩石后头,观察左右确实无人经过,就安心解下裤子排泄。不想刚一蹲下,抬头就看见被她奉为神女的小蕊盘腿坐在一块更高一些的岩石上,侧面对着自己,因为刚才站着被眼前的石头挡着没瞧见,现在蹲下来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小玲心里思量着难道小蕊又到这里来思考人生的真谛,寻求生命的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差点让小玲把自己的舌头喷出去向上飞,直击小蕊的脑门,大骂虚伪的东西。因为她分明看到小蕊将自己刚才领来的那份点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囫囵吞到自己的嗓子眼里,还差点噎着,不停地捶胸顿足,满脸绯红,总算一口气没有憋过去,不然就横尸此处了!小玲真想上去替她捶胸几下问她是不是噎着了?要喝水么?然后朝她狠狠地啐一口。不想小蕊在此地偷偷地完成此次行动之后,整理衣衫,正襟危坐一会,就缓缓爬下岩石,面无表情地回到人群之中继续扮演绝世孤傲的侠客。小玲现在回想起刚才小蕊扔肉时的情景,怪不得自己觉得她浑身哆嗦,我还以为是给饿的,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胖子没充成,给气得直打哆嗦。然后开始迁怒于名校的大学生,简直是狗屁!什么名校?无非教出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东西来,亏得自己还真以为她有多么高明,原来高是高,眼睛比谁抬得都高,迟早要人格分裂!小玲兀自咒骂一通之后发现自己长时间以来一直蹲在一驮屎尿之上,不禁觉得有些恶心,迅速拉上裤子,离开现场。小蕊看着小玲出现在她身旁,矜持之下,向她微微颌首致意,全然没有想到刚才自己早已原形毕露。小玲瞥她一眼,只在心里呸了一声,就走开再没理她。 导演喊收工的时候小玲抬头望天,日头不像往日那样害羞,早躲到山里去,而是正大光明地露在外面,递送小玲道道秋波,像是和她在打趣。想来现在不外是下午4点左右的光景,心想点心供应畅顺,效率果然提高,今天得以这么早下工休息。但是心里又不免有些淡淡的担忧,不开工了点心会不会仍然按时送到呢?因为刚才早已揭开小蕊的假面具,现在对于点心倒没了之前的罪恶感,反倒有种冤枉了点心这位好朋友的歉意,希望着这位熟人尽早再来一次,自己好毫不犹豫地将它吞下,以示自己决无二心,对他毫无怀疑!正思绪时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崴倒,身体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整个往下滑,接着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旁人向她递来几个同情的眼神,笑着与她擦身而过却无人上前掺扶。其实小玲只是一时大意,并没有真正崴伤脚踝,所以并无什么大碍,只是这些个旁观的冷眼中射出的冷的眼神像是会传染的疾病,染到她的心里,让那个心也冷冰冰的。不免又想起数周前没有吃食的那段时光,自己还活着就算侥幸,那些冷的眼光倒其实是最大的仁慈,因为除此之外,就是黑的手,黑的心,让你两眼发黑,别想再睁开。突然一只手抚在小玲的手肘上,小玲觉得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给拽了起来,抬眼一看,是小陈。他笑着向小玲打趣,因为身子背光,所以身体周围竟然散射出光芒来,加之脸上的红疙瘩在背光中看不清,只觉得是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肥肉,样子像极了肥头大耳的菩萨。他问怎么摔倒了?还能走么?小玲心里还是有一点感激的,暗想果然对我有意思,现在想是要借了这个机会和我独处,嘴上也忍不住笑出一朵花来,你扶着我吧!心里早盘算过这次正好是一个钓住他的大好时机。这倒好比是在旧社会,男女之间只要有了肌肤之亲,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男的再也逃不了责任非娶了那位小姐不可。小玲心里倒没这么想,哪怕是板上钉了钉,也可以拆了,怕什么!于是小陈就扶着小玲一路往回走,期间也聊几句。小玲问他在学校念的是什么专业。小陈就回答说是电影。其实这两句都是典型的无话找话说的废话,不念电影来剧组实什么习?难道是念土木工程的来看剧组怎么搭房子么?接着是一段时间的冷场,小玲再熬不过,想这小陈真是块木头,自己不说话,他也决计不开口,这感情倒像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夫妻,在夕阳西下之际散步,早可以做了神交,言语上毋需多一句累赘。小玲只好再次开口,你们念的学校可真是好啊,我还真羡慕。不想心里却一个劲的呸。小陈呵呵笑了两下,倒像是听到了她心底里的呸,知道她是说着反话,也不戳破,笑答你念的什么学校?小玲说是个不知名的大专吧,总之不是什么好学校,说出来怕你也没听过,就不说了吧。小陈倒不罢休,说出来听听吗,兴许听过的。小玲拗不过他,叫什么东方牛耳学院,呵呵,自己尴尬地笑起来,名字还挺牛。小陈听到这话,脸居然有些发青,身体像遭了雷击,直打哆嗦。小玲瞅着惊怪,怎么和那个小蕊一摸一样,名校出来的学生都这么个德行么?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好笑。小陈结巴说没什么可笑的,牛耳乃是美国第一流大学,叫东方牛耳,想必也不会差。小玲心里暗笑,中山装不是东方的西装么?想来西装精致高贵,这中山装穿着一定不俗,为什么现在都是底俗气的穷瘪三才在穿它?这名校出来的人,讲话怎么连点逻辑都没有?哎!小玲又说,那么说来你是中央理工大学电影学院哦?呵呵,组合起来名字还挺怪!为什么怪?小陈问。中央理工大学来个电影学院,不就好比说是最近某某著名作家发明了一种抗癌新药那样让人觉得怪异么?小陈不置可否,轻轻哦了一声就再没说话。小玲真是打心底里发恨,呆若木鸡!读书给读傻了吧,看他平常和组里人吵架倒是中气十足,怎么到我这里就低声下气?难道我是那种夜叉型的母老虎?好在我小玲并不是真要和他谈恋爱,否则感情必定沦陷于第三者,最终落了个玩弄感情的恶名,还不如干脆趁早甩掉拉到。 小玲轻轻将铝合金窗拉上的时候,看到外面的月亮,手也就停下来,将脑袋半个探出去,看那月亮正当最圆,挂在黑灿灿的天穹之上,心里惊叹,好大的一盏路灯啊!古来诗人赏月必发诗兴,悲秋怀古或者感念亲朋,免不了哀伤迂回,述之衷肠。可是小玲见到这满月,除将它比做巨型路灯之外,免不了要联想到月饼,想到月饼免不了就感伤起自己肚子正饿。果然,大家收工之后点心也收工回家休息,看来想和他道歉必须得等到明天。心内竟生了些惆怅,颇觉扫兴,匆匆将窗门拉上,看到桌上还放着自己打算寄给母亲的信,犹豫这信到底要不要寄出。再摸摸自己肚子,还是那样圆鼓。最近,她对于这种圆鼓产生阵阵恐惧,因为它实在是没有节制地向外凸出,甚至曾经梦见突然有一天她的肚子胀破,从里面爬出来一个叶阿姨,一个崭新的叶阿姨,但还认得出来,那人就是叶阿姨。正自这样想着觉得毛骨悚然之时,门外猛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像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样急促。小玲暗自祈祷可别是叶阿姨云游归来。开了门,总算放心,那气就像长长的彗尾,从口里一路吁出来,没完没了,这才平伏了心跳。敲门的人是小蕊,面前的她,活脱就是一具怀了孕的骷髅!小玲刚刚平伏的心跳又猛烈地抽动起来。只瞧她身上消瘦地只剩骨头,肚子却同众人一样越发显得圆鼓。双眼深深陷在眼眶之中,看不清眼神,只觉得那里是两个黑洞,幽深之处不知道藏匿着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她闪进小玲的房间,粗重地喘着气,貌似刚才一路奔来。小玲被她神神道道的样子给怔住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暗思她不会又来我这里装神弄鬼吧?突然小蕊面上的两个黑洞死死地盯着小玲,小玲觉着里面将会有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飞出来将自己拉进去,赶紧朝后退几步,颤声问你要干吗?小蕊把头别过去,一如既往,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着别人,她用惊颤的声音说她不小心听到了,她听到他们说肉不够了。肉不够了?小玲诧异,什么肉不够?吃的肉不够。小蕊答。小玲明白了,她是说有可能点心明天也不会来看望我们,觉得事态的确严重,倒顾不得害怕,挨着小蕊坐下,刚想细问,转念又一想,她这人素来爱胡说八道充高明搞神奇,可别自己又上了她的当!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那么确定?我说了我听到的。小蕊说这话时将身子转过来盯着小玲。因为坐得近,小玲看到小蕊的双眼,里面好像有一个惊恐的影子,像是自己的又像是小蕊的,在那里瑟瑟发抖。你听见谁说了?小玲好像信了一半。陈主任,我听见陈主任他们在那里讨论。和阿海他们讨论,说是肉不够吃了,明天该怎么办?小玲安慰她,不够了就再买啊,还能怎么办?呵呵。小蕊笑起来,她一笑,空气都给她笑傻了,不动了,以至于小玲觉得紧张地要窒息。你不知道!小蕊说,他们买不了。对了!小玲,你上次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逃走吗?走!我们走,立马走。说着就要拉着小玲起身。如若今天小玲没有发现她的虚伪狡邪,现在倒是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可是既然发现了,对于她的话也就不那么当真。再者说小玲前几日的确想找个伴一同下山,但是就算要下山也得谋划一下,总不能说下就下,还是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同伙。好比一个人虽然说她想去云南,四川旅行,可是如果说完之后对方立马拉起你往机场跑,你总还是要有几分犹豫,必须得回家置办一下才走,断没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小玲只得奋力甩开小蕊死拖活拽拉着自己的手,怎么说走就走的啊?都这么晚了,等明天再说啊!小蕊有些疯癫,等不了了,等不了了。为什么等不了了?小蕊像是见了鬼,眼睛咕噜咕噜转个不休,眼前像是在走电影片子,一个劲地看着什么可怖的景象似的。嘴里念念有词,活像鬼上身,等不了了,现在就走,小玲,我们现在就走吧。小玲有些发火,独自坐在床上不起来,背过脸不瞧她,为什么要现在走?黑灯瞎火的,我怕!小蕊似乎在威胁,留在这里你才要怕。我刚才不是说了他们肉不够吃了么?很快大家就没有东西吃了,就算有,就算有。说着又狂乱起来,我也不要吃了,我也不要吃了。你不走随你的便吧,我可要走了,我走了。还没等小玲转过头来,就听到耳后关门的碰响,看的时候,再没了人影。怎么来去匆匆地一闪而过,还真让小玲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发梦,这小蕊到底有没有来过自己屋子。好比一个人睡得半昏不熟地和人说话,醒转来一定在思量昨天是不是曾与人交谈。
小玲将床头的手表拿来看,4点多3分。她轻轻叹气,好像是见着一个人习以为常的恶习,麻木地无奈,她一如既往地在鸡鸣之前被饿醒。于是只能长时间地忍耐着饥饿的折磨直到剧组开早饭,心里还惦记着点心那位老朋友会不会如昨晚——如果小蕊昨晚真的来了——小蕊所说的那样不来看望大家。趁这个机会,她又把小蕊昨天提出的下山的建议好好地思量了一番,其实这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方法,只是昨天自己确实被小蕊骇人的样子有点吓怕,现在想来如果真能两个人一起下山倒是好得很。就早早洗漱完毕,打算去小蕊屋里和她商榷一番,当然,如果她昨天没有脑子发昏已经独自下山的话。 小蕊的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可以望见里面有人正坐着说话,一个是小陈,另一个女孩子是实习生小陶,他们和小蕊住一个房间。小玲看到这种情形倒有点不好意思进去。主要的原因还是吃味,虽然她明知道他们三人同房,可是既然小陈喜欢了自己就不应该一大清早起来就和同房的女孩子闲扯而不来向自己嘘寒问暖!又再往里面一瞧,果然没有看见小蕊的影子,想小蕊不在自己就更没什么理由进去,也不知道自己赌的是个什么气,一上午都悻悻然的不爱搭理人。后来在现场,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发呆,却瞧见小陶一个人神色慌张地朝自己走来。小玲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厌气来,这些人的神经质式的举动怎么像口臭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真叫人做呕!小陶果然在小玲身旁坐下,小玲瞟了她一眼,她就直勾勾地盯着小玲,小玲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小陶突然说小玲,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小蕊?小玲听了心里嘀咕,怎么,小蕊昨晚真的没有回房?真下山去了?呀!又是一个自不量力的蠢货,学了叶阿姨,看来名校的人果然狗屁,尤其是他们学校的一个个蠢笨如猪。小玲心里琢磨着要怎么说,小陶又说听她讲昨晚来找你研究下电影化妆的技巧,还说全组里就属你还有点灵气。小玲听后心里狂笑,一叠声的呸差点没呸在小陶的脸上。她好不容易收敛笑容回答小陶,有啊,她昨天是来找过我。然后心里想说什么呢?为着自己的面子,顺着小蕊说下去吧。我们随便聊了点化妆的东西,她就说回房去了,怎么?她没回来啊?嗯!小陶将信将疑地点着头,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我和小陈还以为她睡在你那里。没有!小玲喊起来,我们只说了一会话她就走了。奇怪了。心里掂量着小蕊难道就没和自己的同学商量过要逃下山去?非得来找自己商量?现如今人不见了我倒成第一嫌疑犯!小陶不无忧惧地说,叶阿姨失踪了好几个礼拜,现在小蕊也不见了,这里倒像是撞邪了。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剧组人的肚子,都变得好大好大。怎么没发现,小玲答,我估计是我们喝的水不干净,里面有血吸虫。什么?小陶叫起来,你是说我们感染了血吸虫?嗯!小玲一本正经地说据她以前学过的知识,只有感染了血吸虫病才会让人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她本想着得到小陶对于自己学识渊博的赞美,没想到小陶还是一如既往苦大仇深的声音,全中国早已经消灭血吸虫好几十年,这里的水再不干净也好歹在市郊,怎么可能会有血吸虫?再说如果是这个问题,主任他们早下山治了,他们比谁都怕死。越是拥有得多的人越是怕死,什么都没有的人大不了一死,了无牵挂。小玲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仿佛自己多日来好不容易搭建的理论联系实际的知识塔楼瞬间在自己面前坍塌,变成了一团扬起的尘埃,连废墟的影子都瞧不见,在灰蒙蒙的一片里,眼睛一下子变成白内障,想要再找寻剩下的材料来搭建新的房屋,苦于什么都看不清,搭房子更是无从说起。现在有种万物皆空,茫然不知所踪的命定感。此时此刻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不……不是血吸虫病?你研究过了?心里还不信,就像刚变成瞎子的人总爱问别人自己是不是真瞎了。这有什么好研究的,小陶说得轻描淡写的。念名校的人都爱说得轻描淡写。再说了,也没法研究。那……那怎么办?小玲惶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我觉得我们的肚子是硬给我们吃出来的,搞不好是胃气胀。小玲还以为小陶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原来不过觉得是个胃气胀,不免替她有种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尴尬。小陶又说暂且不去想这些烦人的事情。小玲心里就想那是你想不通才烦。小陶乐呵呵地告诉小玲她听小陈说自己和他们原是校友。校友?小玲听了不明就里,什么校友?小陶说原来你不知道啊,小陈还不让我告诉你。就是我们是一所学校的啊,东方牛耳学院!小玲觉得脑袋轰隆一声,自己以前是一直以为他们上的是名校中央理工大学,怎么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牛耳学院的,这一惊着实好比以前自个一直认为是个女孩,突然有天大伙不无神秘地告诉她她其实是个男孩一样惊悚!小玲简直不敢相信,什么?你们也是东方牛耳学院的?你们不是中央理工大学的么?小陶诡秘地笑起来,什么中央理工大学,是是是,只不过是中央理工大学挂名东方牛耳电影学院。只是个挂名,给中理工钱就好了,要说关系,和中理工只有银钱上的关系,就好比一个嫖客一个妓女,嫖客给了钱,妓女就卖身,两不相欠并且合作愉快!小玲觉得脑袋里的轰隆变成了闪电,一道道劈在她身上,身子犹如触电般直哆嗦。是了,这身子哆嗦是东方牛耳学院的专属,怪不得小蕊,小陈,自己都这么哆嗦。感念自己以前总觉得学历不如人家,在人前倍感低人一等。起初以为小蕊是名校生,还差点被她的虚假面孔给唬弄过去。后来以为小陈好歹也是个名校生,样子难看还是给了他个追求自己的机会,不想搞了半天竟是校友联谊,自己岂不是被正儿八经地耍个团团转么?气得就差鼻子里会喷烟。小陶还不以为然,握住小玲的手说真是巧呀,呵呵,原来我们四个都是校友。小玲的手冷冰冰地抽了一下,哆嗦出一个好字。小陶看她样子不太好看,以为是不喜欢和自己说话,也就有点不爱搭理她,杵在那里看她的样子越变 |